谢书筠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带着得体温婉的微笑,在紫苏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她双手虚护着腹部,仪态端庄,声音清亮而柔和,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承蒙老夫人及各位吉言。陛下子嗣昌隆,乃社稷之福。
妾身惟愿上苍庇佑,腹中孩儿无论皇子公主,皆能平安康健,将来为陛下分忧,为大盛尽忠,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了。”
她微微侧身,向御座上的李缜行了一礼,“妾身代腹中孩儿,谢陛下恩泽庇佑。”
这番回答,既未刻意迎合“皇子”的期待,又表达了慈母对孩儿最朴实的愿望,更抬高了格局,同时不忘将功劳归于皇帝,可谓滴水不漏,端庄得体,赢得不少命妇暗暗点头。
李缜看着殿中那个身怀六甲、容光焕发却依旧保持着清醒与分寸的谢书筠,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愉悦。
他朗声笑道:“爱妃所言极是!朕的子嗣,无论男女,皆是朕的心头至宝,大盛的未来栋梁!今日除夕,普天同庆,众卿共饮此杯!”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觥筹交错,丝竹再起,气氛一片和谐融洽,仿佛所有的暗流都在这新岁的欢庆与帝妃和谐的景象中被暂时掩盖。
麟德殿外,长安城的上空,绚烂的烟花次第绽放,照亮了岁末的夜空,也映照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宫城。
谢书筠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璀璨的烟火光芒中,轻轻抚摸着腹中躁动的两个小生命,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希望。
眼底深处,是无人能窥见的、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坚定。
元正清晨,即便再不情愿,谢书筠还是撑着身子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除夕夜的喧嚣与疲惫仿佛还附着在骨头上。
谢书筠昨日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抬着回到长安殿的。
高耸的孕肚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双腿更是肿得发亮,连那双特制的软履都几乎塞不进去。
冬葵和冬青心疼地替她按摩着浮肿的脚踝,奶娘周嬷嬷也在一旁用温热的药草包替她敷着腰背,絮叨着些缓解疲劳的土法子。
“娘娘,您这身子骨,昨儿真是累狠了。”
周嬷嬷看着谢书筠苍白憔悴的脸色,忧心忡忡,“孙太医开的安胎药熬好了,您喝了再歇歇,今儿元正朝贺,怕是更耗神。”
谢书筠疲惫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她闭着眼,任由紫芙喂她喝了小半碗温热的安胎药。
药味似乎比往日更冲些,但她只当是疲惫影响了味觉,并未多想。
无人注意到,端药进来的郑嬷嬷,那双惯常显得憨厚老实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和阴鸷。
她借着收拾药碗的机会,迅速退了出去。
元正的清晨,天色微熹,宫中却早已被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
李缜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已在含元殿升座,接受万国使臣与文武百官的朝贺,钟磬齐鸣,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立政殿那边,皇后也正率领着所有高位妃嫔,准备着繁琐的元正朝贺礼仪。
整个后宫的核心力量都被牢牢牵制在各自的礼仪场合中。
长安殿内,谢书筠强撑着起身。
冬葵替她仔细绑好护膝,换上相对宽松但依旧庄重的九嫔吉服。
元德早已备好了暖轿在殿外等候。冬葵和紫苏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坐进轿中。
轿子刚行至半途,距离长安殿已有一段距离,靠近御花园西侧时,谢书筠的脸色陡然剧变!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她唇齿间溢出。
紧接着,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下腹炸开!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她腹中狠狠搅动、下坠!
“冬葵!紫苏!”
谢书筠瞬间冷汗如瀑,浸湿了鬓角,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和痛苦扭曲。
她死死抓住轿窗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羊水……羊水好像破了!好疼……我、我撑不住了!”
冬葵和紫苏闻言,魂飞魄散!
冬葵猛地掀开轿帘,只见谢书筠身下的锦垫已然湿了一片,她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惨白如纸,痛苦地呻吟着,力气仿佛正被迅速抽离身体。
“娘娘!娘娘!”冬葵的声音都变了调,看着前后空旷的宫道,离长安殿和立政殿都不近,“怎么办?这怎么办啊!”
谢书筠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当机立断。
她虚弱地、断断续续地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回去……回长安殿!快!冬葵……你脚程快……立刻去太医院……找孟太医……和孙太医……快!
紫苏……紫苏……快去含元殿……报信……就说我……我要生了……感觉……很不好……让陛下来……快让他来……”
说到最后,已是带着哭腔,泪水混着汗水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