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托着酒杯,目光却像锥子一样钉在侯亮平身上。对方眼底翻滚的那些情绪,他剥开来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冷意从胸腔往外漫。这是头呲着牙的狼崽子,已经把他锁定了。
副省长的位子才刚沾热,一个小小厅级反贪局长就想啃上来?祁同伟嘴角弯出一丝不屑。侯亮平胆敢把爪子伸过来,他绝对让这猴子领教领教什么叫大一级就够了。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不容易,都多少年没集这么齐了!”侯亮平高高举起杯子,脸上一层接一层的热络。
高育良笑着衬他:“亮平这一点比谁都会来事,是该敬一圈。”
几只杯子磕在一处,酒液溅出杯沿。
“亮平,你和小艾在燕都那边怎么样?都顺当吧?”高育良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
侯亮平把手一摆:“都挺好。燕都嘛,离上头更近,接触的层面不一样。”他有意无意把腰板往上拔了拔,“小艾她父亲对我很上心,说我这种人才难得,不能压着,要往关键地方用。”
每句话都绑着岳父钟正国的标签。
祁同伟垂下眼睑,把眼底那抹嘲笑盖得严严实实。这种优越感像根刺,扎得他胃里酸水直翻。
“那就太好了,看来你又要挪台阶了!”高育良笑道。
酒杯交替之间,酒气慢慢爬到脑门上。侯亮平两颊泛红,仰脖子灌下一杯,眼神飘向高育良:“老师,汉东这边,听说有个汉大帮?”
话一落地,空气像被从炉膛里抽走。
高育良滞了滞,目光下意识地抛向祁同伟。祁同伟眼底掠过一丝杂色。侯亮平昨天下午才落地,隔天就捅这个马蜂窝?
“哪来的汉大帮,你从谁嘴里听来的?”高育良抿了口酒,把声音压得尽量稳。
侯亮平马上醒过神,连忙晃着手:“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紧跟着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哎呦,喝过了喝过了……”
陈海见势不对,翻身扶住他,招呼陆亦可帮着叫车。几个人闹嚷嚷地告辞,留下一桌残席。
高育良点着一根烟,深深吸进肺里。烟雾在灯下打着旋儿,他目光转向祁同伟:“同伟,那个词,亮平从什么地方摸到的?”
祁同伟没急着张嘴,拿酒瓶给老师把酒满上。
“汉大帮这几个字,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可侯亮平是昨天才进的汉东,今天就问到了嘴边。”他放下酒瓶,目光沉稳,“您想,他在汉东没根没梢的,谁递的话?”
高育良缓缓吐出一口烟气:“你是说他接到调令之前就已经摸清了?”
“不止是摸清。”祁同伟把身子往前倾了少许,声音又往低压了压,“他到汉东之前就知道有汉大帮这回事。老师,您推推看,他冲着什么来的?我还听说,昨天他才在检察院签了到,沙瑞金就把人拽去单谈了。”
在汉东耕耘这些年,祁同伟的情报网早渗透进各处经脉。这点动静,他想不知道都难。
高育良的眉峰拧成了死结:“你是说,亮平是沙瑞金的人?上面塞给他的帮手?”
这个猜测,他脑子里转过好几遍,可次次都被“不至于”三个字压住。这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真能拿老师的脑袋给新书记献祭?
“老师,我明白您护犊子的心。”祁同伟叹了口气,“可如今的侯亮平,早不是当年那个侯亮平了。您想想,他岳父是钟正国,这个节骨眼上往汉东塞人,背后能没有推手?”
高育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沉默把屋子灌得很满。祁同伟说的每一句都在他的逻辑线上。
“我说得再直白点——他就是沙瑞金手上那把最快的刀。”祁同伟一字一顿,“所以他饭桌上才试探您有没有汉大帮,想从您嘴里薅点缝隙。”
高育良的脸色像被暮色罩住了,疲倦与落寞掺在一起。他咬着不信,可形势推着信。
“同伟,你先回去。我要一个人理理。”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透上来的。
祁同伟站起来:“老师,那我先走。您早点歇。”他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沙发上坐着的高育良,像一尊被抽空了内瓤的泥塑。
门合上后,吴老师挨到高育良身边坐下:“老高,同伟的话,真那么准?”
高育良木然地摇了摇脑袋:“我不知道……实在不情愿信。”
“亮平去燕都太久了,他现在长成什么样你摸不透。可同伟,是你一步步看着他从缉毒警爬到副省长的。”吴老师的语气有明显的倾向,“我宁愿信同伟。”
高育良嘴边浮起苦笑:“可我是亮平的老师。再看看吧。”
吴老师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那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同伟要是没看走眼,亮平就是沙瑞金镶进汉东的一步棋。”
高育良笑了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只管放心。我是省委副书记,他一个反贪局长,还够不着我的衣角。”
——燕都。
赵立春熬了无数个日夜,任命总算落下来了。
王部长夹着文件夹亲自登门,满面春风:“立春同志!”
赵立春慌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心在胸口里擂鼓。这段日子他闷得快长毛了。自阁老那边给了一句“等着”之后,就再没漏过风。女儿赵小惠来过几趟,也带不回一点实打实的消息。他这颗心就这么悬着。
王部长落座,寒暄道:“这一段休整得如何?”
“好!以往在汉东昼夜连轴转,这回可利用空档彻底歇了歇。”赵立春把笑声撑得很饱满,手心里却在偷偷湿着。
“歇够了就好。可那边还指着你出力呢!”王部长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立春胸口腾地涌上一股热浪:终于下来了!
“立春同志,你在汉东一扎多少年,那块地方能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
“哪里哪里,就是个打长工的。”
“这段日子,上面反复斟酌,拿你去哪个坑才能继续把光放出来。燕都和汉东不一样啊,必须卡准位子。”王部长笑眯眯地一锤定音,“一致意见——政协副主席。领导们都签了字,全票。”
赵立春脑壳嗡嗡的,只抓住“副国级”“全国性职位”两个词,嘴里连串往外蹦着谢:“谢谢组织!谢谢王部长!”
他只记着:升了!从一省领头的直接提到全国层面,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又是什么?
王部长一走,赵立春把门扣紧,急不可耐地翻开那份红头文件。指头肚都在打颤。
“政协……”
两个铅字撞进眼眶的同时,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砸得透透的。
他瘫进沙发,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虚差。面儿上倒是升了,实权呢?在汉东那阵子,晚上翻个梦,第二天就能变成红头文件。可这燕都城里,政协副主席?含权量几乎可以摁在地上归零。随便一个实职部门的头把手都能把他压得矮半截。
他摸出手机,指头发着抖拨给女儿:“小惠,任命到了。”
“爸,太好了!副国级定了吧?”赵小惠喜得声音都发颤。
“副国级不假,可是……地点是政协。”
“什么?!”赵小惠惊喊。连她这样不碰政治的人都知道,那就是退养牌位。
“罢了罢了,大概上头看我这一把年纪,想让歇歇了。”赵立春的声音像被抽走了骨头。
“爸,您可别松劲!您正当年呢!搞不好就是阶段性过渡。再退一步说,您现在好歹是国家领导人之一,急什么?”赵小惠连珠炮般地安抚了好一阵。
挂了女儿,赵立春又拨给儿子。
“爹!”赵瑞龙嗓门粗拉拉地。
“瑞龙,你听着——我提了。”
“真的?爹!您现在是副国级了!”赵瑞龙几乎从地面弹起来。
“嗯,政协副主席。”赵立春不想多说,直截了当地挂断。这小子脑子浅,哪分得清虚职实职,懒得跟他掰扯。
赵瑞龙哪管那些弯弯绕,仰着脖子一通狂笑:“哈哈哈哈!我爹升了!”拧头就给刘新建挂电话,“刘总!赶紧的,我爹升了!”
“真的?给老爷子道大喜了!”刘新建跟着激动,手忙脚乱地披衣出门。
赵瑞龙则拨给手下:“多喊几个漂亮妞儿,今晚我跟刘总要不醉不休!”
另一边,赵立春按下高育良的号码。
“喂,老领导!”高育良接起时话里还带着笑。
“育良,跟你透个信——我职务动了。”
“是吗?”高育良嗓门里透出真切的欣喜。他对老领导的知遇之恩一直没敢忘。赵立春虽不是什么正派人,独断、霸道,赵瑞龙更是把汉东搅得乌烟瘴气,可对他高育良是实实在在的提携。
“是啊,不过……落到了政协。”赵立春声音稳稳的,知道高育良不需要多余解释。
“老领导,贺您!这个位置多半是先铺个垫。您汉东那些年攒下的政绩,怎么能被视而不见?上头谁看不见。”高育良挑着舒服的话讲。
“育良,我跟你说句掏膛子的。这就是个虚位子,我怕是走到头了。”赵立春沉了沉,“可瑞龙还在汉东,我希望你罩一罩。”
高育良喉头一紧。这位老领导,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老领导,只要在瑞龙身上稍加约束,就翻不了船。您如今副国级的身份摆在那儿,汉东这边,还不会有人拿您的旧账开刀。”
“嗯,瑞龙我会敲打。”赵立春浅笑一下,又闲絮几句便收了线。
最后一个电话,他拨给了李达康。
“哟!老领导!”李达康笑吟吟地接起。
“达康,我任命到了。”
“真的?”
“嗯,政协副主席。”赵立春的声音萧索得不成样子,“说到底,也就是个牌位。”
李达康一听是政协,那股子热情当场就被抽干了,嘴上却把官话说得瓷实:“老领导,看您这话说的,您现在是副国级大领导了,权比从前那是小了点,可牌面在那儿摆着呢!”
赵立春听出了那层虚薄,关照赵瑞龙的话一个字也没提,冷着脸掐了通话。窗外是化不开的夜色。他靠进沙发,像一截被烧尽了芯子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