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话撂下就掐了线。
他得当面问问这个学生。
对侯亮平,高育良心里头多少还存着点旧情。
他这人本就念旧,这些年拉过一把的学生、下属不在少数。
能拉侯亮平一把,他还是愿意拉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季昌明愣了一瞬,跟着就笑了,晃了晃脑袋。
“也对,高育良是他老师,学生不听话,老师去骂最合适。”
他一个人嘟囔着。
季昌明眼下什么心思都没有,就盼着退休那天早点来,好赶紧走人。
混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汉东这潭水底下暗流涌动,一场大风暴随时可能掀翻整片天。
他想躲。
躲得越远越好。
他跟侯亮平也算认识,可那小子死活不听劝,偏要冲着风暴眼扎进去。
那就不能怨他了。
“唉!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要作死,别拽上旁人。”
季昌明琢磨了一会儿,把陈海喊了进来。
“陈海啊,有档子事我得跟你提一嘴,也不算旁的事,就是给你提个醒。”
“检察长您说。”
陈海态度挺恭顺。
“你那位学长,祁同伟被停职了,这消息你知道不?”季昌明拿话起了个头。
“知道啊!全省上下谁还不知道?大伙都在嚼舌头呢。”
陈海应道。
“那你对这位老学长,是个什么看法?”
季昌明呷了口茶。
“我觉着,是不是被人给坑了。我这老学长,我跟他处了这么多年,他什么人我心里有谱,根本不可能犯事。”
陈海对祁同伟,信得过。
季昌明听了直点头。
这回陈海脑子倒挺灵光。
“行,我跟你说明白,冤不冤枉咱们先不管,但如果有人来叫你搭把手查这个案子,你得给我推掉!听明白没?”
陈海平时是有点愣头青,可陈岩石毕竟对季昌明有过恩情,他得照看一二。
“嗯,记住了。”
“尤其是别的部门的人,谁来找你说要协助查案,你头一件事就是跟我报告,我来挡。”
季昌明翻来覆去地叮嘱。
陈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季昌明那口气,就好像有什么事马上要炸了似的。
“检察长,是不是已经出什么事了?亮平跟我说,纪委那边让他帮忙查我老学长的案子,我要不要先跟他透个信儿?”
陈海问。
“用不着,他既然应了,就由他去吧。”
季昌明把茶杯搁下。
坐这个位置,他打心眼里不想看到检察院里有谁被这场风波给吞了。
可侯亮平硬要往死路上闯,他拽得住吗?
“记住我刚才的话,管好自己就够。”
陈海应了一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心里头直犯嘀咕。
电话另一头,高育良拨到了侯亮平那儿。
“亮平啊!”
高育良乐呵呵地招呼。
“高老师。”
侯亮平这几个字不冷不热的。
大学那几年,这位老师确实挺亲的,但现在侯亮平嘴里已经没多少热乎气了。
不为别的,日子隔得太久了,他跟这些老师同学早就断了往来。
自打钟正国把他弄去燕都,汉东这边的人他就再没联系过一个。
如今重新搭上话,那种老感觉也找不回来了。
最根本的是,他压根瞧不上汉东这帮人。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燕都的官,汉东的人不过是地方上的。
汉东这些头头脑脑里,他看得进眼的只有一个沙瑞金。
沙瑞金好歹是正部级,整个汉东名义上他说了算。
至于剩下的,在侯亮平眼里,跟土鸡瓦狗区别不大。
他盘算着,等自己调回去,汉东这些人一个都不会再联系。
“这么着,你师母念叨好几回了,说老没见着你了,惦记你,你今儿晚上来家一趟,你师母说了,给你整治一桌好吃的。”
高育良把话说得挺家常。
有些话电话里不好挑开,太扎耳朵。
当面聊,能聊得透些。
侯亮平细想了想,晚上也确实没什么安排,就应了。
电话一挂,高育良长叹一声,手上的烟已经烧到了头。
“育良,出什么事了?”
吴老师看他脸色不对。
“别提了,同伟被停职了。”
高育良又叹了一声。
“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出了这种事?”
吴老师吓得脸色都变了。
祁同伟这么些年,是她眼看着一步步长起来的。
她心里早就把祁同伟当成了儿子。
这消息砸下来,她脑瓜子嗡嗡的。
“同伟到底犯什么事了?育良,你可是省委副书记,你可千万得拉同伟一把!”
吴老师急坏了。
“就算真有大错,你但凡能帮他说句把话,他背的处分也能轻几分。”
高育良又点上一根烟。
“别慌,同伟没什么事,他是被人下了套。”
“但要命的是,眼前有个扎手的事。”
吴老师不从政,两口子之间没什么不能敞开说的。
“什么扎手的事?你快讲。”
吴老师赶紧问。
“侯亮平,纪委那边要查同伟,他居然点了头。”
高育良语气里压不住的怒意。
“他怎么能这么干?当年同门的情分他全扔了吗?”吴老师也来火了。
“当年他们可是同学,玩得多近,现在翻脸就要查他老学长,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我也是这么说,所以今晚把他喊到家里来问问,我想听听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晚上弄几个好菜,我好好跟他谈。”
高育良又是一声叹。
吴老师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她挨着高育良坐下。
“育良啊,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别上火。”
高育良深深看了她一眼。
“说吧。”
“我总觉得,侯亮平跟咱们生分了。”
吴老师把话挑开了。
“自从调去燕都,他就没回来过一趟,也没跟汉东谁联系过,这次回来,也是不咸不淡的。”
高育良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这回侯亮平回来,给他的感受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那个媳妇,钟小艾,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看啊,他是不是压根就瞧不起咱们这些人。”
吴老师没给他留面子。
“不至于吧,大家谁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虽说娶了钟小艾,钟正国家的闺女,可路还得靠自己走啊!”
高育良心里其实也有这种预感,只是一直不愿信自己的学生会变成这副嘴脸。
“说起来,他升得是快,可比同伟差得远,连陈海都比不上,他不该是那种看人低的性子,大概是思想上跑偏了。”
高育良这么说着。
这话听上去是说给吴老师,更像是拿来哄他自己的。
“但愿吧。”
吴老师没再往下说,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夜里,侯亮平踩点到了高育良家。
“亮平啊!来了,快进来坐。”
高育良亲自拉开门,脸上堆着笑把侯亮平往里让。
“高老师,今晚就叫我一个?”
侯亮平坐下后扫了眼桌面,菜已经摆满了。
就他一个人登门,没别人。
高育良笑着点点头。
“嗯,你吴老师就是想看看你,我也没再叫旁人。你吴老师还专门给你做了你念了好多年的那个大闸蟹,来,动筷子。”
他笑呵呵地招呼。
三个人坐下,开始夹菜。
“亮平啊,你近段怎么样?可好一阵子没见你上我这儿来了。”
高育良笑着问。
“咳,检察院那摊子事忙啊,地方上的活儿我又不熟,自己都焦头烂额的。”
侯亮平随口搪塞。
说到底,他对高育良压根没存什么感情。
“嗯,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子!来,吃个螃蟹,补一补!”
高育良笑着夹了只大闸蟹搁他碗里。
侯亮平接过去自己啃,连句客气话都没给。
高育良和吴老师对了个眼色,两人都轻轻摇了摇头。
侯亮平跟祁同伟,中间差着好几条街。
“亮平啊,你工作上要是碰了什么坎,记得跟我言语一声,我来替你办。”
高育良拿话试探。
“嗯,高老师,我这边也没什么难处,什么都挺顺当。”
侯亮平边啃螃蟹边说。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侯亮平这么不开窍,只能把话挑明了。
“亮平啊!我听说,纪委田国富找过你,让你搭把手?”
侯亮平听了这话,总算把手里的螃蟹撂下了。
“高老师,季昌明跟您告状了?”
高育良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叫告状?这不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吗?”
侯亮平顿了一下,笑了。
“是,我应了田书记。”
高育良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应他干什么?”
“高老师,您这话问的,我凭什么不能应他?”
侯亮平这句话,差点没把高育良噎背过气去。
吴老师眼神里满是瞧不上。
在她的记忆里,祁同伟从来没跟高育良这么说过话。
往大了说,整个汉东也没人敢这么跟高育良讲话。
高育良脸色变了变,又压了回去。
“亮平啊,你别是不知道,他让你帮着查的是谁?”
语气里已经带了凉意。
“我老学长,祁同伟啊!”
侯亮平那口气一点没当回事。
“那你怎么还能答应?这案子跟你们反贪局八竿子打不着,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老师给你撂句话,这事你别掺和了,明儿个我去找田国富说。”
“那哪行,是沙瑞金书记亲自点我的。”
侯亮平把沙瑞金搬了出来。
“我知道是沙瑞金点的你,但我还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你照样归我管!”
高育良脸已经彻底板了起来。
侯亮平愣了下,随即摇了下头。
这个立功的当口,他不可能放过去。
“老师,田书记已经跟我把情况碰过了,我老学长祁同伟,有大额财产说不清来路,这事我得配合他们查清楚!”
“还有,高老师,您还记不记得上回咱们在您家聚,我老学长拎来的那几瓶酒,他自己可说了,一瓶十几万!那天咱们一桌人就喝掉了京州小半套房!”
侯亮平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还有他那辆车,他自己说的,百八十万,这东一块西一块加起来得有多少了?”
“您给他算算,他工资有那么多吗?得攒多少年才攒得出这些钱?”
侯亮平这会儿已经把自己摆在了审判席上,拿判官的口气在掰扯祁同伟的财产。
“亮平,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你来汉东,你学长拿出几瓶好酒,那是给你接风洗尘!”
吴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
侯亮平把手里的螃蟹搁回盘子里。
“吴老师,您说得没错,老学长给我接风,我念着这份情。”
“可那买酒的钱,到底从哪来的?他那点收入买得起吗?是不是有人给他塞了钱?”
侯亮平几句话一说,吴老师眼里全是失望。
她万没想到,侯亮平能计较到这种地步。
祁同伟拿酒请他,他喝的时候有滋有味,背地里倒偷偷琢磨这些酒是受贿来的。
这就不是个东西。
高育良憋了一肚子的火强忍着没发出来。
听着侯亮平说的这些混账话,他都后悔今晚把人喊来了。
祁同伟没说错,侯亮平早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那,亮平,你打算怎么做?”
高育良把话头接过来。
“高老师,我知道祁同伟是您学生,他也是我学长!他摊上这种事,我心里也难受!他要是当初能收敛点,哪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人情大不过国法!我依法办,这才是给我老学长最好的交代!”
侯亮平满脸都是正气。
高育良再也压不住了。
“亮平啊!你这些年,变得太厉害了,先不说你和祁同伟以前是同窗,就说你到了汉东之后,你老学长哪回见你不是客客气气的,你怎么能这么糟践他?”
“你打心里就觉着,他是个贪官?”
高育良胸口剧烈地起伏,气得不轻。
吴老师赶紧过去替他顺胸口。
“高老师,不是我要说我这位老学长,可事情明摆在这,有什么好掰扯的,要是没问题,纪委田书记能叫我去帮忙?”侯亮平那表情就跟真理在他手里似的。
“现在问题出了,我要救这位老学长,就只能拿最公道的办法去查,去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这么着,老学长才能醒过来,知道他干的那些事都是错的,他不该收……”
“亮平,你老学长那些钱全是……”
吴老师再忍不住了,张嘴就想反驳。
“行了!!!”
高育良一声吼了出来。
两个声音全被掐断了。
吴老师揪心地看着高育良,侯亮平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亮平,你和祁同伟是师出同门,也是我最得意的两个学生,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非要把你老学长往死里揪?”
“你别拿那眼神看我,我今儿告诉你,我找你来,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不是祁同伟托人找我来说情的。”
“你要是现在退出来,我明儿个亲自去找沙瑞金,让他们自查。”
“你要信我,我这是为你好。你肯退,我就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没说过,你还是我的好学生。”
侯亮平一怔。
高育良这番话,让他更觉着祁同伟这档子事背后水深的很。
这么大一个立功的路子,他怎么能放?
他晃了晃脑袋。
“高老师,不可能,既然应了,我就得……”
侯亮平嘴还没合上,话就被打断了。
“吴老师,送客!”
高育良再没看侯亮平一眼,抬抬手让她把人领出去。
侯亮平被送出门外,吴老师狠狠剜了他一眼。
“砰!”吴老师把门摔得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