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脸都僵了。
他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李达康和田国富那边,听完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差点没绷住,嘴角都翘了起来。
这俩人跟高育良,那梁子早就结下了。
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的疙瘩,不是一天两天攒下的,那是陈年积怨。
田国富更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他来汉东的目的,就是要拆掉这些盘根错节的团伙。
眼下高育良手下最得力的祁同伟栽了跟头,没人比他心里更畅快。
高育良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沙瑞金敢在长委会上直接抛出来,就说明上头的决定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心里恼得厉害,可一点辙也拿不出来。
地方上的大员再怎么威风,终究得服上面的管。
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你当然能挺直腰杆,谁的账都可以不买。
可一旦上面的红头指令下来,你就得照办。
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好,这个决定,同意的请举手。”
沙瑞金笑着问。
在座的人都把手举了起来,高育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那只手还是慢慢抬了起来。
李达康和田国富满脸都是看好戏的模样。
瞧见高育良咽下这只苍蝇,他俩别提多高兴了。
高育良再不痛快,这只手他也得举。
上面的决定,必须坚决执行,没得商量。
“沙书记,我想问一句,这次谁来查,又是由谁去办?”
把手放下来后,高育良马上发问。
沙瑞金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这次上面会派人下来,我们打打配合就行。”
“好,那我再问一句,是不是只查祁同伟写小说这个事,别的都不碰?”
高育良在官场上混了多少年,早就嗅出来了,有人想借着祁同伟停职这件事大做文章。
果不其然,沙瑞金呵呵笑了笑。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到时候查查看嘛。”
高育良正想把话头怼回去,沙瑞金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沙书记,这话不对。要查,就得在长委会上一次说明白,不然怎么能让大家服气?”
所有人都把视线转了过去,想看看是谁开的口。
是一头白发的刘省长!
刘省长直直地看着沙瑞金。
刚才那两下子,就是从刘省长嘴里出来的。
在座的全傻了眼。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刘省长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替祁同伟出头。
这位老省长再过几个月就该退了。
所以,虽说他说话的分量只在沙瑞金之下,可每次开长委会,他都不吭声。
大家也就习惯了把他当成个摆设。
现在他突然张嘴,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看不懂了。
不止沙瑞金、田国富跟李达康有点蒙,就连高育良自己都有些发愣。
祁同伟什么时候搭上了刘省长这条大船?
高育良心里冒出一百个问号。
把前前后后的事串起来一想,高育良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沙瑞金笑得有点僵硬。
换个别人说话,他完全可以当耳边风,可刘省长的话,他得在心里好好掂量掂量。
高育良势力再大,也没够到刘省长这个门槛。
而刘省长虽然快退了,可那份能量谁也别小看。
能在赵立春手里平平安安待了那么多年,你要说他没点手腕,谁信?
“没错,沙书记,我赞同刘省长的看法,要查就得一次讲清楚,万一搞出冤枉同志们的事,咱们也不好交代啊!”
高育良说完这话,使劲剜了田国富一眼。
他对田国富的厌恶,连演都懒得演了。
田国富只是笑了笑,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混到他们这个层次,喜怒早就不挂在脸上了。
能让你瞧见的那些表情,都是故意放出来的。
二把手和三把手同时朝自己施压,沙瑞金一个头顿时涨得有两个大。
光一个高育良,他还能掰掰手腕。
毕竟他的位子摆在那里。
何况李达康也没往高育良那边倒。
可现在又加进来一个刘省长,他就不得不仔细琢磨了。
人家级别跟他一样,在汉东经营的年头也不短。
“两位同志说得对,这样吧,我来说说。”
沙瑞金往后让了一步。
“田国富同志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的就是祁同伟同志。”
他开了口。
随后他把脸转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麻烦你把举报信拿过来,给大家看看。”
田国富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
“这就是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举报信,我们纪委翻来覆去看了,觉得很有可能是那么回事,特地让大家传阅一下。”
田国富下巴微扬,把信递给了走上前的白秘书,让他拿给大家轮着看。
刘省长看完,高育良把信接了过去。
扫了两眼,他推推眼镜。
“下一位吧,白秘书。”
举报信上那点事,高育良比谁都门儿清。
这事当年梁群峰还找过他帮忙,被他一口给回了。
如今田国富能收到这封信,八成是梁群峰的儿子从里头出来以后递的举报。
这点高育良倒是一点不意外。
他也没往心里去。
这桩事真要查,查到根上也没多大名堂。
说到底,那是梁群峰自找的。
在场的人全看了一遍之后,沙瑞金笑眯眯地把信捏在手里。
“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一群长委都是人精,谁不明白这事根本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事说到根子上,还是沙瑞金跟高育良在斗法。
两个顶级大佬过招,他们边上看着就行了。
万一被卷进去,怎么死的都闹不清。
“我没有意见。”
高育良笑着出了声。
“既然有人举报,那就得好好查。我们汉东省委,总得给举报人一个交代,是不是?”
他笑着环视了一圈。
田国富和李达康古怪地看了高育良一眼。
他们弄不懂高育良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
可既然连高育良都点了头,他们哪还有不同意的理。
祁同伟又不是他们那个派系的人,要查就查嘛。
沙瑞金看了看在场的一圈人,笑着说道。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件事,就交给国富同志一并去办吧。”
散了会,高育良拎起保温杯扭头就走了。
其他人也麻利地离开了会议室。
田国富跟着沙瑞金进了他的办公室。
“看得出来,高育良气得够呛啊!”
田国富乐呵呵地说。
“祁同伟,他护不住了。”
沙瑞金笑了笑。
“他那汉大帮再有权有势,这回可是上面的意思,他还能反了不成?”
“国富同志,这回能不能挖出东西来,就瞧你的了。”
沙瑞金深深看了田国富一眼。
田国富立马会意。
“沙书记,您去燕都的这些天,我又摸到了点新情况。”
他压低了嗓门说。
“哦?什么情况?”
沙瑞金眼里带了点惊喜。
他头一回觉得田国富干起活来挺靠谱。
“是这样,我查了查祁同伟名下的家底,您猜怎么着?”
“他在汉东每个市,差不多都有大别墅,这得多少家底才能撑起来啊!”
“还有,我听说他升上来之后,老家那边通了路,他还给老家的人张罗工作。”
田国富说道。
沙瑞金放声大笑。
“国富同志,干得漂亮!你这可是立了头功啊!”
沙瑞金拍了拍田国富的肩膀。
“这下子,祁同伟不趴下都不行了。”
“哼!从干工作的角度讲,我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人。赵立春果然给汉东丢了个烂摊子。”
田国富冷哼了一声。
“嗯,等上面的同志一到,你就配合他们去查。”
“对了,关于进账的问题,你让反贪局那边配合一下你,正好侯亮平是从反贪总局来的,有他帮把手,工作估计更好铺开。”
“可是,那个侯亮平不是高育良的学生吗?他俩不是一条线上的?”
田国富问道。
沙瑞金摇摇头。
“不是,我让人留意过了,侯亮平和高育良很少走动,他不是高育良那边的人。”
“他是钟老爷子的女婿,来这就是为了镀镀金。要是能把他拽进查祁同伟的这件案子里,估计他挺乐意的。”
沙瑞金说道。
“明白!”
田国富满脸兴奋。
这么一来,他又多了个帮手。
回到自己办公室,田国富马上让秘书给侯亮平打了通电话,把他喊过来一趟。
田国富好歹是省委长委,纪委的一把手,在长委会里说话的分量可不轻。
所以侯亮平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了。
他一路上一脑门子问号,也不知道这位纪委老大找自己干啥。
“亮平啊!你好你好!”
侯亮平一进门,田国富笑着把手伸了过来。
“你好,田书记。”
侯亮平打量着这位纪委的一把手,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
他猜不出对方找他的用意。
“是这样,咱直接说正事。”
客套了几轮,田国富不再绕弯子。
“刚开完的长委会上定了,对祁同伟停职调查。”
这话一进耳朵,侯亮平满脸都是惊讶。
“真的?”
他一脸不敢相信,眼底还划过一丝自己都很难察觉的喜色。
这位学长要是倒了,他也能跟着捞得肚圆。
“嗯,你那位好学长,听说背地里在写小说。”
田国富一脸瞧不上。
因为高育良那层关系,他对祁同伟成见特别深。
在他眼里,祁同伟写小说纯粹就是不务正业。
田国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侯亮平说了一通。
“当然,祁同伟犯下的事,还不止这么一点。”
他把嗓门压低了些。
“听说他在汉东每个市都有大别墅!”
话一说完,侯亮平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哪来的这么多套房?”
侯亮平脱口而出。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醋意直冲脑门。
他觉得自己累死累活舔到钟小艾,好容易在燕都落了脚。
名下也就一套房子。
关键是房本上压根没他的名字,写的全是钟小艾的。
按钟正国的说法,提拔女婿还不如提拔秘书。
女婿提拔起来以后搞不好会翻脸不认人,秘书倒还会念着提拔他的人的好。
再说,侯亮平没有在地方上历练过,钟正国一直不怎么待见他,想提拔也找不到由头。
“他这房子的事,可就交给你了!”
田国富神神道道地说。
“沙瑞金书记让我来找你的,现在上面对祁同伟停了职,你跟我们一块查。”
他眼里闪着让人摸不透的光。
“那么多套房子,要说不是贪污,谁会信!”
田国富撇了撇嘴。
侯亮平点点头。
“我也觉得这就是贪污!”
他一身凛然正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拿人了。
田国富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沙瑞金说得没错,侯亮平压根就不是高育良那个圈子里的人。
“那行,等上面的同志到齐了,咱们再动手!”
他嘱咐了一句。
高育良家里,他和祁同伟对坐着喝茶。
“这么说,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有些意外。
“嗯,上面刚散了会,布长就给我来了电话。”
祁同伟说道。
“好啊!这就好!”
高育良满脸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布长跟你交代了什么没有?”
“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配合调查,不会出事的。”
祁同伟笑着抿了口茶。
“嗯,我也觉得出不了大事,可我总觉得,沙瑞金跟田国富,肚子里没憋好水!”
高育良叹了口气。
“老师您把心放肚子里,他们动不了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哈哈哈,说得是!”
高育良应和道。
“这群家伙,手段太下作了。今天他们说你写作没报备,我当时就把话给顶回去了。”
祁同伟笑了笑。
“他们毕竟是后来才到的,我又不是他们的心腹,不跟他们报备,挺正常的吧。”
“嗯,所以说这帮人做事下作啊!”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
“对了,今天刘省长帮你说了话。”
说到这,高育良脸上才有了笑模样。
“你这小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我记得赵立春在的时候,刘省长就帮你说过话,如今新书记来了,他还帮你。他可是快退的人了,你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啊!”
祁同伟笑了。
“老师您开玩笑了。上回刘省长帮我说话之后,我事后专门去道了谢。”
“再一个,我现在好歹是副省长,归他管,两人处得还行。”
“这么一说,我更不用操心了。”
高育良放声大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着了地。
第二天,田国富就夹着份文件到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他宣读了上头和省委的决定,决定对祁同伟执行停职调查。
“祁同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田国富像审犯人似的开口。
他算准了,对方绝不敢顶半句。
他斗不过高育良,就要在祁同伟身上把面子找回来。
这话一出,祁同伟眉头就拧了起来。
“田书记,我提醒你一声,我现在还是汉东的副省长,兼着公安厅长。”
“眼下只是停我的职,我接受调查。对这个结果,我没二话,服从上面的安排。”
“但是,你现在拿什么腔调跟我说话?我是犯法了?还是犯罪了?”
对于这个肚量不大的纪委一把手,祁同伟一点没留情面。
一来,他觉得田国富办事不正派。
二来,他也压根不怵对方。
不管是在汉东,还是到了燕都。
在汉东,他的老师是省委副书记,兼着政法委书记,手下还拢着一个汉大帮。
到了燕都就更不用提了,那位根本不是田国富能招惹得起的人物。
听完这话,田国富脸一下掉了下来。
“祁同伟,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再提醒你一句,我眼下还是汉东的副省长!”
祁同伟一点也不客气,直接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田国富,一股压人的气势猛地散开。
田国富被这股气势冲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几天。”
田国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就走。
“小人!”
田国富后脚刚出门,祁同伟就冲着门口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