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硬挤出一丝笑纹。
两位认错人了,我不是赵瑞龙。
他把嗓子压得很低。
回过头来让我们看看。
赵瑞龙机械地转身。
咦,要不是整天盯着你,差点被你骗过去,别说,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赵瑞龙的嘴唇上贴着两撇八字胡,还架了副眼镜。
为了更逼真,他用煤炭灰在脸上抹了几道印子,身子佝偻着。
看得出他费了不少心思伪装。
要不是这两名警察一直死盯,没准真让他溜了。
我真不认识什么赵瑞龙,你们搞错了。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我叫金德胜,就是个扫地干活的,两位真弄错人了。
赵瑞龙还在嘴硬。
是吗?那把身份证掏出来我瞧瞧。
一名便衣露出戏谑的笑容。
赵瑞龙从兜里摸出张身份证递过去。
便衣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刘队,你别说,这身份证倒像真的。
哼,他有个当过省委书记的老爹,想办什么办不到。
被称作刘队的男人哼道。
两位长官,我真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赵瑞龙继续装傻。
他清楚,一旦被抓就完了。
能狡辩或许还有一丝缝隙,尽管那缝隙小到几乎不存在。
不懂我们说什么?赵瑞龙,你可真能装。
那名便衣见他还抵赖,有些上火了。
要不要我们把你这胡子扯下来,打盆水给你洗把脸,到时候再看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样,你以为套件马甲我就不认得你了。
刘队差点笑出声。
行了行了,小李,给咱赵大公子留点面皮。
毕竟人家在汉东也曾是翻手为云的人物。
刘队笑着说完,脸转向赵瑞龙。
赵公子,我给你台阶下,自己把伪装去了,咱们还能好好聊。
他的目光利得钉人。
赵瑞龙扫了两人一眼,明白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眼前这两个便衣,必定是省厅精英里的硬茬。
对面两人手都准备好了,他清楚跑不掉了。
他长长吐出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不慌不忙把假胡子、假眉毛、脸上涂的“皱纹”全撸掉,露出了本来面目。
我说,至于887这么严肃吗?
赵瑞龙故作镇定。
你们要抓我?
他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赵瑞龙,同时摇头。
没有,不抓你。
赵瑞龙一听,气焰立刻蹿了起来。
不抓我,你们拦我干嘛呀?
刘队长咧嘴一笑。
赵瑞龙,你少明知故问,这种话你也问得出口?
赵瑞龙冷哼一声。
我知道什么?警告你们,别想诱供!
刘队无奈地甩甩头。
赵瑞龙,少扣大帽子,咱们现在是正常聊天,我诱你什么了?
你又没被我们铐进去,你急个什么劲?
赵瑞龙瞪着刘队。
既然我没进去,那我问你,我是犯法了还是犯罪了?
刘队笑出声。
你干的事你自己清楚得很。
没证据就让开!我可是国家公民,既然没犯罪,我想去哪就去哪。
赵瑞龙理直气壮。
赵瑞龙,你还搁这给我装傻充愣呢?
刘队把脸一板。
赵瑞龙又哼了一声。
什么叫装傻充愣?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可是守法公民!要抓我,得有程序。
再提醒你一句,我爸可是原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惹急了,你们谁都兜不住。
我爸在汉东的时候,你们这种小警察,连和我凑一桌的资格都没有。
刘队愣了愣,随即和小李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放声大笑。
赵瑞龙,你给我们讲笑话呢?你爹都被抓了,你还在这狂个什么劲。
小李毫不留情地戳破。
赵公子,你父亲在位时,我们确实没资格跟你同桌吃饭。
刘队长接过话。
但拜托你认清现在的形势。
正说着,刘队兜里的手机响了,省厅来电。
祁厅长指示,立即抓捕赵瑞龙!
电话那头传来省厅的命令。
是!
刘队挂了电话,冲赵瑞龙笑了笑。
可惜啊赵公子,我没资格和你吃饭,但现在却有资格铐你。
他扬了扬手机。
省厅刚才下了令,要我们立马拘捕你。
赵瑞龙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天和地都在转,头顶的天塌了。
刘队朝小李使个眼色。
铐上!
我犯了什么罪?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到了厅里自然知道。
刘队哼道,不愿多费口舌。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抓你,放心,要是抓错了,我主动辞职!
说完,小李把赵瑞龙铐了个结实。
接下来就是把人带回厅里讯问了。
此刻,高育良家中,祁同伟接到常副厅长打来的电话。
厅长,赵瑞龙已经缉捕到案,过程很顺利。
好,我知道了,同志们辛苦了,替我向大家问好,改天我亲自请他们吃饭。
祁同伟笑着挂断,随即转向老师与骆正源。
老师,骆书记,赵瑞龙已经被控制住了。
嗯,总算没让他溜,这人真是狡兔三窟。
高育良笑着点头。
还是祁副省长部署得周密。
骆正源赞了一句。
祁同伟笑着摆摆手。
我从基层公安一步步上来,要是让他跑了,我这厅长也甭干了。
他看过电视剧,也亲身接触过赵瑞龙。
对于这种人物,他清楚对方有多滑,所以赵瑞龙一落地,他就派人紧紧贴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审讯的事儿了。
骆正源说。
祁同伟点了点头。
赵瑞龙这种人,就算撇开他父亲的影响,光他干的那些事,判他个死刑也绰绰有余。
赵家父子,真是罪有应得。
高育良感慨。
是啊,赵立春垮了,这也透出一个信号,所有和他有牵连的人都得查,他这个儿子绝对跑不掉。
祁同伟应道。
汉东机场。
沙瑞金走下飞机,面色沉郁,一声不吭地坐进接他的专车,朝省委驶去。
路上,他靠在后座,沉默得可怕。
这次去燕都,他去拜会了阁老。
不料阁老态度出奇冷淡,还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阁老骂他的话,还在耳畔嗡嗡不停。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真是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你倒说说,你这么精明的人,到了汉东都干了些什么?
要不是骆山海下去,赵立春的势力现在还在汉东盘着呢。
你在汉东究竟干了什么!
这些话句句像刀子,听得沙瑞金心胆齐颤。
他分辩说是汉大帮把持权力,结果又挨了阁老一顿训。
阁老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是不是把持权力,他沙瑞金唯一的任务就是铲除赵立春的势力。
至于汉大帮的麻烦,不用他操心。
所以从凌烟阁出来后,沙瑞金整个人都陷在惶恐里。
他明白,阁老的话意味着对他的观感已跌到谷底。
他几乎没受过这么重的责骂。
于是他立刻去拜访了几位过去养育过他的叔伯,求他们帮忙在上边疏通。
还找了不少关系,替他在阁老面前求情。
跑完这些,沙瑞金也清楚,阁老的印象一时半会儿扭转不了。
他便先折返汉东。
他一直在寻找破局的路径。
眼下,只能放下对汉大帮的成见。
汉大帮现在的目标再明确不过,要把赵立春残留的势力扫干净。
之前沙瑞金在这件事上,即使不算针锋相对,也是处处拦阻。
想到这里,沙瑞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从现在起,他必须在所有方面都支持汉大帮。
如今,他和汉大帮的利益绑在了一起。
在清除赵立春残余势力这件事上,他得赶紧弥补。
只有这么做,才能稍微扳回上面对他的看法。
几个小时后,李达康也乘飞机回到汉东。
下机时,他同样脸色沉重,一言不发上了前来迎接的车,径直回京州市委。
他这趟上去,也找了不少人。
不过没够到阁老那一层。
上面的人传话给他,这事其实跟他干系不大。
他只要保证自己和赵立春没有任何关系,尤其是经济上的往来。
李达康当场向领导保证,他与赵立春绝无经济瓜葛。
在这个保证上,他倒真没撒谎。
他虽是赵立春的大秘,却真的没和赵立春有过金钱牵扯。
赵立春要他帮着敛财,他用各种借口推脱,反倒常跟赵立春伸手要钱,说搞经济。
赵立春让他帮忙批项目,他硬是不批。
对自己的政治羽毛,李达康爱惜到了骨头里。
这并非刻意表演,而是他本能的反应。
李达康这人,天生就是政治动物。
上面向他保证,只要跟赵立春没干系,他李达康就不会有事。
至于汉东内部的争斗,上面根本不想介入。
这种争斗太稀松平常了。
况且,他李达康顶多算个马仔。
真正的较量,是在沙瑞金和汉大帮之间。
上面真要追究,最多追究到沙瑞金头上。
李达康听到这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脑子里也冒出了和沙瑞金一模一样的念头。
那就是,不能再跟汉大帮对着干了。
先不提汉大帮是块难啃的骨头,沙家帮能不能啃得动还是未知。
就算啃得动,时间也来不及了。
要是汉大帮现在动手把赵立春的余党全抓了,他们是一点辙都没有的。
毕竟,纪委和政法委都攥在人家手里。
更别说,地市上的一些势力也站在他们那边。
李达康感到时间逼人,沉甸甸叹了口气。
在汉大帮动手之前,沙家帮必须亮出态度。
不然,到那时清除赵立春势力的功劳就全归了汉大帮。
他不愿看到那种局面发生。
可沙家帮不是他说了算,他做不了主。
他当然不能私自去寻高育良。
高育良也不会搭理他,更何况沙瑞金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
要是惹怒了沙瑞金,单凭那个把柄就能置他于死地。
想到此,李达康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眼下只能把希望全押在沙瑞金身上。
他信得过沙瑞金的政治嗅觉。
坐到那个位子的,都不是傻子。
沙瑞金自然明白。
李达康能想到的,他全想到了,而且想得更深。
他得和汉大帮和解。
即便不能和解,也得抢在汉大帮处理赵立春余党之前摆出自己的立场。
他现在毕竟是省委书记。
白秘书。
他开口叫道。
沙书记,您找我?
刚喊完几秒,白秘书就推门进来。
通知办公室,让各个常委,明天下午开常委会。
沙瑞金吩咐。
是!
看着白秘书出去的背影,他眼中的光忽明忽暗。
眼下只有尽快在汉大帮采取行动前插上一脚,才能挽回一些颓势。
很快,常委们都收到了开常委会的通知。
李达康这种人精,接到消息那一刻就悟透了。
他会心一笑。
沙瑞金不愧是省委书记,手腕老辣得多。
他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现在得把面子撇开。
只有利益最要紧。
省公安厅。
祁同伟、骆正源和高育良盯着监控屏幕里的赵瑞龙。
不管办案人员怎么审,赵瑞龙的嘴铁硬,就是不开口。
这家伙倒是骨头挺硬。
骆正源说。
他要现在招了倒好了。
祁同伟笑了笑。
他不招有什么办法?这不是双手把机会捧给沙瑞金了吗?
高育良也笑了笑。
咱们这位省委书记,时机掐得是真准,到汉东什么都没干,现在我们拿住人了,他跑来摘桃子了。
祁同伟接过话。
老师说得对,但有什么办法,谁叫他是省委书记呢。
骆正源哼了一声。
他抢不走多少功劳,事情是我们做的,人也是我们抓的,跟他没半根毛的关系。
再说,上面已经对他很不满意了。
听骆正源这么讲,高育良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他终归是省委书记,上面不会插手我们之间的斗争。
我估摸着,他想修复和咱们汉大帮的关系。
祁同伟和骆正源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高育良的想法,他们也同样推演出来了。
要不,这个节骨眼上匆匆忙忙召开一个保密议题的常委会是什么意思呢?
哪里找那么多保密的由头。
第二天下午,还没到开会的时间,会议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
常委们依次落座。
高育良带着祁同伟和骆正源走进会场。
一时之间,三人成了全部目光的焦点。
众人望向他们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惧意。
这三位,不光手里攥着极大的权力,还是铁板一块的团伙。
赵立春差不多就是间接栽在他们手上的。
高育良坐定,李达康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李达康。
两个老对手就这么四目相对。
李达康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育良书记,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人集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