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点了点头，心里却始终没能彻底下定决心。
他跟高育良斗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正怕过这个对手？可自从高育良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局面就完全变了。
高育良本来就是个老辣人物，如今又掌握着省委的权力，李达康在汉东处处受压，连抬头都变得困难。就算想通过人脉找外援，他也比不过汉大帮，更不用说祁同伟背后的那位了。
那个人的势力，根本不是他能够相比的。
想到这里，一股说不出的乏力感从心底涌了上来。自从参加工作、踏入仕途以来，他很少有这种感觉，最近却已经出现过好几次。
说到底，这些变化全都是汉大帮带来的。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你回去再仔细想想。我刚才说的，也只是给你提个建议。”
“好。”
李达康应了一声。他心里明白，最后怎么选择，决定权仍旧在自己手里。
沙瑞金忽然笑了笑，把话题引到了别处：“你这次到燕都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见我吧？”
李达康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体。
“沙书记，您这话说的。我来燕都，当然就是专程拜访您。”
“是吗？”
沙瑞金笑着抬手，朝他点了点：“达康书记，这就不够实在了。”
李达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当然，除了见您，我确实还有一点别的事情。”
“说来听听。”沙瑞金道，“我今天就给你当一回军师。”
“那怎么敢呢？您是领导，我哪能让您替我操心。”李达康连连摆手，“不是我不配，是我不敢麻烦您。”
“怎么，嫌我这个军师不够格？”
“不不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急忙解释，沙瑞金笑意更浓了些：“达康书记，虽然我现在不在汉东，可咱们以前毕竟并肩工作过。我在燕都也认识几个人，真有需要，还是能帮你递句话的。”
李达康的眼神动了动，脸上很快换成了笑容。
“好吧，沙书记。其实我原本就是不想给您添麻烦。只是最近高育良搞出来的这些政策，弄得我实在焦头烂额，所以才想着到燕都来找找办法。”
沙瑞金点头：“你早说不就行了。”
“高育良现在毕竟是省委书记，你跟他硬碰硬，本来就很难占到便宜。”
李达康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点头。
任何斗争，都得建立在实力相近的前提下。如今高育良的力量远在他之上，真要说李达康还能压住高育良，那才是不合常理。
沙瑞金继续说道：“我刚刚给你的建议，你还是想办法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调动。汉东现在这个局面，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改变。”
“赵达功和于华北都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他们会斗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你的能力和政治智慧并不比他们差。可眼下是高育良在有意压着你，你确实斗不过他。”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刺耳。李达康垂下眼皮，却没办法反驳，因为沙瑞金说的就是事实。
“我明白了，沙书记。谢谢您的提醒。”
“嗯。”沙瑞金应了一声，“你真想调动，就给我打电话。”
两人又聊了一阵，李达康便起身告辞。
他看得出来，沙瑞金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毕竟，从一个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平调到部门负责人，换成谁都不会心甘情愿，沙瑞金自然也不例外。
离开之后，李达康又去拜访了几位自己熟悉的老领导。不过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提，既没说自己在汉东遇到的麻烦，也没说调动的事情。
他自己还没有想好。
就在李达康在燕都四处走动的时候，汉东的懒政干部测评会议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赵达功组织召开政府会议，向各部门传达会议精神。
“这次懒政干部测评，大家必须重视起来。”赵达功拿着文件说道，“文件带回去以后，认真组织测评，把最后的结果报上来。”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和地州领导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为难。
他们并不了解其中的内情，自然也猜不透，这个懒政干部测评方案到底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终于，一名厅长忍不住开口：“赵省长，我有个问题。这个测评有没有具体指标？是不是要把本单位里的懒政干部挑出来，然后统一上报？”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上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不少。
大家其实都想问，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出头。现在有人替他们把话说了出来，众人便都等着赵达功给出答案。
赵达功朝那名厅长看去，笑着说道：“王厅长问得很好。”
他先肯定了一句，接着才慢悠悠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既然是省委部署下来的任务，那就要不打折扣地完成。”
“这份文件是高育良书记亲自签批的，分量不用我多说。所以，工作必须认真落实，不能敷衍。”
王厅长听得一愣：“那关于具体上报数量……”
赵达功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实事求是嘛。王厅长刚才的问题，答案不就已经在这里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究竟要不要报？报多少？所谓实事求是，到底是按实际情况上报，还是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处理？赵达功一个字都没有讲明白。
祁同伟也在参加会议。他听到这里，差点当场笑出来，心里暗暗感叹，赵达功真是个老狐狸。
文件表面上的目的，是把队伍里的懒政干部找出来，再将名单报到省委。毕竟，这可是纪委下发的文件。
可真正执行起来，谁敢轻易把人报上去？
只要某个干部被认定为懒政，并且上了省委的名单，往后的仕途基本就等于被毁掉了。可要是不报，甚至干脆报成零，又可能被高育良等人抓住把柄。
偏偏赵达功没有给出半点明确指示。
众人心里都犯嘀咕，却再也没人敢追问。既然赵达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只能先把任务接下来，至于具体怎么做，回去再想办法。
赵达功的目光落到了吴市长身上。
“吴市长，你回去以后，把这次懒政干部测评组织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李达康书记不是请假了吗？等他回去，你一定要把今天的会议精神传达到位。”
吴市长点头：“赵省长放心，我一定转达到位。”
“那就好。”赵达功环视众人，“大家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会场里一片安静。众人纷纷摇头，没有谁再主动说话。
赵达功既然已经把态度摆出来了，他们还能问什么？先照着办就是了。
李达康从燕都回来后，吴市长把会议情况向他汇报了一遍。
听到最后，李达康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赵省长就只说了这些？”
吴市长点头：“关于这项工作，他确实只提了这个要求。”
“实事求是？”
李达康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到底是让我们按实际情况上报，还是看情况再报？”
这件事确实不好处理。真要把情况全部报上去，手底下肯定有一批人会记恨他；可若是避重就轻，甚至弄个零上去，高育良那边又不会放过他。
思来想去，李达康只好把目光投向吴市长：“吴市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吴市长连忙摇头。
这种麻烦事，他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往身上揽？
“达康书记，我只是市长，这项工作不归我负责。京州还是您说了算，您有什么安排，我下去执行就是了。”
李达康听得一阵火大。
“京州由我说了算”这句话，过去一直是他挂在嘴边的。没想到今天却被吴市长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偏偏他还没法发作。
因为吴市长说得没错。他是京州市委书记，而这项工作具体由张树立负责。张树立虽然不直接归吴市长管理，却主要听李达康的指挥。
李达康瞥了吴市长一眼：“那就开会。”
很快，市委五人小组被叫到一起，专门研究懒政干部测评的问题。
会上，大家先认真学习了省委下发的文件。可一旦说到真正执行，会议立刻就变了味儿。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表态。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都不是简单人物。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们比谁都清楚。名单报多了要得罪人，报少了又可能承担责任，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的东西。
李达康等了一会儿，直接抬手指向张树立：“张树立，你说。”
张树立愣了一下，心里立刻叫苦。
绕了半天，这个麻烦果然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李书记，您怎么安排都行，我听您的。”张树立赔着笑说道。
李达康眼睛一瞪：“什么叫我怎么安排？这是你们纪委的工作，难道还要我替你们想办法？”
张树立摊开双手，表情很是无辜：“李书记，这事牵扯太大，我哪里敢擅自做主？”
“而且它还关系到年终考评。懒政干部怎么测，最后怎么定性，这些都是组织部门的事情，我不能随便插手。”
眼看着自己这口锅甩不出去，张树立干脆把组织部门也拖了进来。
坐在旁边看热闹的京州组织部长当即急了：“老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怎么就成了我们组织部的事？测评是你们纪委负责，最后你们把名单报过来，我们年底按照结果给考核不合格，不就完了吗？”
“所以说，这根本不是我们一个部门能决定的。”张树立立刻接话。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李达康：“达康书记，您看，组织部和纪委在这件事情上意见不一致，还是请您来定夺吧。”
李达康差点被气笑。
张树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推责任了？
“这事归根结底就是你们纪委的工作。”李达康没好气地说道，“你们纪委不是接受双重领导吗？”
张树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达康很快就接着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既然这是省纪委组织开展的工作，你去找新来的周书记不就行了？”
“周书记刚到汉东，你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他熟悉熟悉。顺便把这件事和他沟通清楚，听听他的意见。这样一来，工作不就能顺利推进了吗？”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达康这不是在出主意，而是在把责任往外推。推来推去，最后直接推到了周秉义身上。
张树立更是当场愣住。
这一手，他是真没想到。
李达康看着他：“怎么？有问题？”
张树立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好，就这么定了。”李达康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当场拍板。
随后，他迅速把桌上的东西收拢起来，像是生怕张树立回过神来反悔。
“散会！”
话音落下，李达康转身就走，只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张树立心里气得直骂娘。
这个烂摊子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落回了他手里。接下来，他不但要组织测评，还得亲自去找刚到汉东的纪委书记周秉义。
李达康实在太会坑人了。
散会之后，张树立不敢耽搁，马上前往拜访周秉义。
周秉义对他的态度倒是不错，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告诉他，这次测评是一次非常严肃的工作，必须认真对待，不能敷衍了事。
张树立听完，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回去向李达康汇报。
既然周秉义已经明确了态度，李达康自然没有反对，当即让张树立按照周秉义的要求执行。
反正最后真要得罪人，也不是他李达康亲自去得罪。
经过一段时间的测评，京州最终筛出了几十名懒政干部。
张树立拿着结果，兴冲冲地来到李达康办公室。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办事办得不错，谁知道刚把文件递过去，就挨了一顿训。
“张树立，你怎么搞的？”李达康盯着名单，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一个京州，你居然筛出来这么多懒政干部？”
张树立满脸委屈：“可这是按照周秉义书记和您的指示办的啊！”
“我们让你照办，你就不知道稍微调整一下吗？”
“调整？”张树立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李达康指着那份名单：“一个京州就报出几十个人。你干脆把全市干部都列一遍，弄成一份名单送给周秉义算了！”
张树立一时语塞，心里已经把李达康骂了个遍。
当初明明是李达康让他按照周秉义的意思执行，如今结果出来了，李达康却立刻翻脸不认账。
他刚想开口辩解，抬眼便撞上了李达康冷冷的目光。
“你想说什么？”
张树立顿时泄了气，整个人像矮了一截：“没什么。”
“那我下去改一改？”
李达康接过名单，低头认真看了一遍。
名单里倒是没有他的心腹，列出来的多数也是各单位的边缘人物。
他想了想，最终摆手道：“算了，就这样送上去吧。结果已经出来了，相关档案也都留着，现在再改反而不好。让他们自己去操心。”
张树立只能点头。
随着测评推进，汉东各地州以及各个部门的结果，陆陆续续送到了周秉义手里。
等所有材料收齐，周秉义带着文件来到高育良办公室，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
“高书记，懒政干部的测评结果已经全部汇总完成了。”
高育良抬头看他：“哦？一共多少人？”
“差不多有几百个。”
周秉义说道：“高书记，接下来是不是要对这些懒政干部进行整顿？”
高育良笑了笑：“整顿？你准备怎么整顿？”
周秉义认真答道：“年底考评时不让他们通过，该处分的就处分。”
听到这话，高育良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书记，你这个想法不对。”
周秉义一愣。
高育良指了指桌上的材料：“你手里现在可是几百名干部。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全都属于懒政干部，可他们要是一起跑到燕都告你一状，你扛得住吗？”
周秉义一下没了声音。
他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额头上的冷汗很快冒了出来，神色也明显慌张。
“可是……我们是依照规章制度办事。”他小声说道。
高育良摆了摆手：“不不不，周书记，我当初就跟你说过，这次工作的重点是测评，不是处理懒政干部。”
“所以，只要把测评做完，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周秉义认真看着他，虚心问道：“那高书记，我们开展这项工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高育良缓缓说道：“为了一个人，孙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