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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涧口河滩西侧的山崖根底下,这会儿新搭起来的数座毛竹芦席窝棚在夜风里头轻轻摇晃。

白日里被阿速残骑和汤家黑衣护队放火烧塌的焦木架子。

已经被留营溃卒清理到了河滩下流。

几堆守夜的篝火在山口外围噼啪作响。

火星子顺着夜风往半空里飘。

最里头一座避风的窝棚内,那会儿点着一盏豆油小灯,小泥炉上的黑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满屋子都是柴胡、金银花与艾叶煎煮出来的浓重苦药味儿。

那个昨晚被牛二用青骡小车从鸦儿沟战场送回来的女子。

正静静躺在铺了厚干草的粗布棉被当中。

她双目紧闭,自个儿原本苍白清瘦的脸颊这会儿烧得通红,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她手腕上被麻绳勒破的血口子,横竖还有赤脚在鸦儿沟碎石滩上跑了十余里磨烂的脚底板。

都已经拿温盐水洗净、敷上了金创药,偏生用干净的白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散开的乌黑长发铺在草枕上。

脖颈侧面那道三寸来长、略微凸起的暗红色陈年斜疤。

在油灯光晕底下格外显眼。

王氏端着一盆刚打来的井水走进窝棚。把浸湿的布巾拧干了。递给守在草铺边的聂婆子。眼圈红红地叹了口气:“婆子。这都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了。方才喂下去的半碗柴胡汤也没见退热。这妹子身子骨瞧着单薄。心肠却是顶顶硬实。昨日在火海里头要不是她拼死将张木匠家那俩娃子夹出来。又在鸦儿沟大车后头拿铁铲砸翻了护队、割断牛皮索。咱们这卅余口子乡亲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聂婆子接过湿布巾,愣是替女子擦了擦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伸出枯瘦的三根手指搭在她缠着白布的右手腕脉门上。

凝神听了半晌,生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皮肉伤倒是好养。难缠的是她骨头缝里头陈年累月攒下来的寒毒。”

聂婆子收回手,低声道,“老身行医大半辈子。摸过不少走南闯北之人的脉象。这闺女瞧着不过廿余出头的年纪。可脉象底下虚损得厉害。最少在两年前就受过一回生死关头的大创伤。后来又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全靠一口心气硬撑着。这一回在黄涧口救火、在鸦儿沟流血。把心头那口真气耗干了。陈年寒毒才顺势返了上来。”

王氏听得直抹眼泪:“那可咋办?王家小子傍晚已经骑马去白土寨给岳监押报信了。也不知道监押这会儿在寨里头审完了那个姓祁的管事没有。”

“光是擦额头散不出热来。”聂婆子摸了摸女子前胸后背。

“她身上这件灰布旧里衣全叫冷汗和血水浸透了。黏在身上不透气,再这么捂下去。非捂出肺热重症不可。王嫂子。你去外头你自个儿包袱里找一件干净宽大的粗布衫子过来。咱们替她将这身湿里衣换下来。拿烧酒擦一擦后背肺俞穴。逼出一身透汗来才有救。”

王氏连忙应了一声。掀开门帘去隔壁窝棚翻找干净衣裳。

窝棚里头只剩下聂婆子一个人。

她将油灯往草铺跟前挪近了些。

扶起昏迷不醒的女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她外头那件半旧夹袄。

再伸手去解里头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贴身里衣。

这件灰布里衣,硬是打从今年二月这女子在黄涧口被救回白土寨那天起,就一直贴身穿着。

平日里王氏和几个婆娘约着去溪边洗换衣裳,索性她也总是独自躲在山石后头,从不叫旁人瞧见她换洗。

聂婆子先将她左边的袖管轻轻褪下。

正要去解右侧衣襟下摆的布扣。

手指头无意间擦过里衣左胸心口内侧的一块方形蓝布补丁。

聂婆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干脆那块缝在贴身里衣心口内侧的蓝布补丁,摸上去竟不是软绵绵的布料。

里头硬邦邦、沉甸甸的,禁不住分明用极细密的针脚死死缝着一件扁平的金属物件。

因为女子这两日在鸦儿沟碎石滩上挣扎翻滚。

补丁边缘的麻线已经崩断了几根。

露出了内一线暗青色的金属边角。

“一个孤身逃难的哑巴婆娘。心口贴肉的地方能缝着啥金贵家什?”

聂婆子心内犯了嘀咕,半晌回头往门帘外头瞄了一眼,见王氏还没过来,便从药篓子里摸出那把用来剪绷带的小铁剪。

顺着崩开的线头轻轻挑断了补丁四周的麻线,老半天伸出两根手指,将夹层内那件硬物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只有两根手指宽、寸许长的暗青色旧铜片。

聂婆子将铜片凑到油灯火焰跟前,一气儿眯起昏花的老眼细细打量。

只见那铜片分量极沉。绝非寻常黄铜。

而是百炼精铸的青铜。铜片四周铸着一圈极讲究的古雅回纹。

正面正中凸起半个笔力雄浑的篆字。

背面则刻着几道细若游丝的铭文笔画。

而从正面那个篆字正当中往下。

是一道被人用大力生生掰断的旧茬口。

断口处左低右高。正中间凸起一粒米粒大小的天然铜砂颗粒。

因为常年贴在心口肉上摩挲,末了铜片的正面和边缘温润如玉,还带着女子滚烫的体温,唯独断口的凹槽内。

凝着一层好些年头才能长出来的暗绿老铜锈。

只瞧了一眼。聂婆子拿铜片的手便禁不住抖了一下。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虽然是个乡野医婆,没准不认得铜片上头那半个篆字念啥,可她打去岁秋天起就在白土寨替伤兵治伤。

跟孟九、陈砺、甘七那帮老弟兄熟得很。

去岁冬里在炭窑火堆旁闲聊的时候。她不止一回听孟九和牛二讲起过岳雷在广东路韶州、循州时的惊险旧事——说是岭南的狗官为了构陷岳雷。曾在灰仓内摆了一具无名女尸。女尸身上就放了半枚伪造的“岳家铜符”。幸亏岳雷眼毒,靠着验看断口铜锈与火痕才当场拆穿了杀局。

那时候孟九曾顺嘴提过一句。

说真正的岳家铜符是一对传家之宝。

从当中一掰两半。半枚在循州老夫人李氏手内,保不齐另外半枚。

在当年大理寺冤狱之夜失踪的岳家大娘子身上。

“岳家大娘子。脖颈上的旧刀疤。问循州的李氏还好么。”

聂婆子脑子内嗡的一声,指不定好似有一道闪电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蹊跷碎片全串在了一块儿。

怪不得这个女子打从二月里被救回来就死活不肯开口说半句话。怕露出临安和北方的官话口音;怪不得她明明长了一双大户人家闺秀才有的纤长骨架。却对军中十字裹伤结法熟得像刻在骨子里;怪不得二月廿八石龙关大捷那晚。鲁成举起那面岳字旗。她会连夜蹲在火堆背影里。一声不吭地拆了婶子们的布。密密匝匝替那面“岳”字旗锁上靛蓝边;更怪不得在二月里去炭窑坪的那个山坡上。她会隔着三步远。攥紧了拳头问岳雷那句“循州的李氏还好么”。

聂婆子低头瞧着草铺上烧得人事不省、眉头紧锁的女子。

又看了看掌心里这半枚沉甸甸的青铜符片。

吓得呼吸都快停了。

这时候,窝棚外头传来了王氏的脚步声:“婆子。衣裳找着了,我这就进来。”

聂婆子一个激灵,寻思着眼疾手快地将那半枚铜符塞进自个儿贴身的袖袋深处,又顺手拿起剪刀。

将那件旧里衣心口的破补丁胡乱剪碎,合计着扔进了火盆底下的炭火里,刺啦一声烧成了焦灰。

王氏掀帘进来,闻见一股烧布味儿,奇道:“婆子,烧啥呢?”

“没啥,剪下来的几截脏血布条子,留着招晦气,烧了干净。”

聂婆子面不改色地接过干爽粗布衫子。

同王氏一道替昏睡的女子换好了衣裳。

又拿烧酒仔细擦了她的后背与手心。

瞧着她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这才松了口气。

“王嫂子,”聂婆子一面收拾药篓子,一面沉声道。

“这闺女寒毒入里。光靠手头这几味草药压不住。得用白土寨库房内收着的老山参须子和陈年附子。刚才王家小子去报信。也不晓得找着监押没有。索性老身亲自坐牛车去一趟白土寨取药。顺道当面给监押回个话。你留在窝棚内寸步莫离地守着她。除了你之外,不管是谁来探望。一概不许放进窝棚半步,听明白了么?”

王氏见聂婆子神色凝重。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婆子放心,我就守在床边。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聂婆子不再耽搁,这会儿背起竹篓走出窝棚,叫两名留营老卒套上牛车,顶着满天星斗。

顺着山道一路紧赶慢赶地往白土寨而去。

这会儿已过二更。白土寨后坡的石屋军牢外头。

岳雷刚审完祁管事。正准备乘青骡小车动身前往黄涧口。

就在王家后生牵马引路、牛二刚扬起鞭子的时候,那会儿寨门洞子内忽然晃出一盏风灯。

老守兵领着气喘吁吁的聂婆子快步迎了上来。

“监押且慢动身。”聂婆子一路小跑赶到车前。跑得白发都散了,扶着车辕直喘粗气。

岳雷掀开车帘,心头一紧:“聂婆子。可是黄涧口那边的人不好了?”

“人。人刚擦了烧酒灌了药,性命保住了。”

聂婆子往左右瞧了一眼。见四周除了陈砺和牛二,还有几个巡夜的寨兵。便死死按住自个儿的袖袋,压低嗓子道。

“老身有天大的紧要事。须得借监押屋内单独禀报,半个人也不能旁听。”

岳雷瞧见聂婆子那副从未有过的惊骇神情,目光微凝。

当即拄着拐杖下车。领着她进了旁边的值房耳室。

命陈砺亲自守在门外三步之处。

耳室门闩刚落下,聂婆子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贴身袖袋里摸出一方用干净药布裹了三层的硬物。

双手颤巍巍地呈到岳雷面前。

“监押。老身方才替那闺女换贴身湿衣裳的时候。从她心口缝死的补丁夹层内,摸出了这个。”

岳雷怔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方药布。

一层一层掀开。

灯火之下,那半枚边缘铸着回纹、正面凸起半个篆体“武”字、断口处带着一粒天然铜砂与暗绿老锈的青铜符片。静静地落在了岳雷掌心之中。

聂婆子跪在青砖地上,听见头顶上传来后生钤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老眼含泪,将额头抵在手背上。

连大气都不敢出,窗外山风掠过白土寨的哨楼,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仿佛也在为这迟到了整整两年的骨肉重逢而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