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蓉今日身子不适,看向肃宸与瑶凤仪,笑道:“我今日乏得很,便不去河边了。你们二人去吧,今夜月色这般好,切莫辜负了。”说罢,便由侍女搀扶着,回房安歇。
肃宸换了身普通常服,捧起那盏亲手扎好的河灯,与瑶凤仪一同出了府邸,往城外河畔走去。
夜色笼罩,城外的河岸边早已聚满了城中百姓。河面上,河灯星星点点,顺着流水缓缓漂流,灯火映在水波里,晃出一片片细碎的银光。
二人寻到一处稍僻静的滩岸,避开拥挤的人群。夜风拂过,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
肃宸小心将灯盏放平,把小小的烛火点燃。瑶凤仪伸手,轻轻托住灯盏的底部,二人一同俯身,将河灯送入流水中。
河灯微微一晃,顺着流淌的河水,慢慢漂向远处。瑶凤仪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灯影,轻声呢喃:“愿所有的旧伤都能痊愈,愿歹人早日伏法,愿世间少些苦难。”
肃宸立在她身侧,望着河灯渐渐变成河面远处一点微弱的光点,也低声道:“愿这静州一地,百姓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河灯越漂越远,渐渐融进河流上的灯火里,再也分辨不出了。
肃宸揽过瑶凤仪的肩膀,二人静静依偎着。月色笼罩,秋夜的风拂过二人的衣袂,轻柔得紧。
…………
瑶凤仪早先便和阿娘瑶九令说好,过完中秋,便动身返回白山部。一来要回去禀报山货铺子这大半年的经营情形,二来部族里积攒下不少事务,也等着她回去料理。
可山货铺子仍然忙碌得很。本地乡绅、往来客商,都要采买山珍、菌干、干果,订单络绎不绝。
铺子里的阿岩为人勤恳,但是进货、对账、接待往来客人,事情实在繁杂,纵然雇了两个伙计帮忙,许多要紧的甄别,依旧离不开瑶凤仪亲自坐镇。
更让她心头悬着一块石头的,是先前往铺子里投放有毒菌子的歹人,至今仍旧没有缉拿归案。那人不知何时还会再动手。倘若她一走,铺子少了主心骨,怕又会生出祸端。回去白山部的念头,便不由得开始动摇。
肃宸也没拖,节后便遣人悄悄递了口信,单独约见静州知府李文洛。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没有在官府大堂相见,也不公开往来,只选了城西一处僻静的清茶小馆,屏退左右,私下密谈。
大肃朝规矩森严,王爷在自己的封地上,只可安抚治安,严禁插手地方民政、文教、吏治。这是铁律,半点碰不得。一旦落人口实,就是僭越揽权、私收民心的大罪,京城御史、三皇子一派能直接拿着把柄往死里弹劾。
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雅间里茶香清淡,门窗紧闭,听不到外头半点喧闹。李文洛端坐一侧,态度恭谨地道:“王爷节后找下官密谈,想必是有要紧利民之事商议。”
肃宸指尖轻扣茶盏,“本王不涉政务,今日寻你,只为一件市井民生的小事。”
他把温蓉设想的‘市井启蒙劝学’一事说了说。
不为考功名,只教市井百姓、寻常商户、农户孩童识基础汉字,读《千字文》,懂基本事理、看得懂官府告示,脱除睁眼瞎的困境。
肃宸说得坦荡:“本王封地在静州,不愿治下百姓世代愚蒙。百姓不识文、不明理,遇告示看不懂、遇着风险了也难以分辨、听到流言也只会人云亦云,永远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但朝规在前,本王不能插手地方文教政务。明面上的告示张贴、学堂报备等等,全部由你官府来宣告一番。”
“私底下的资费、修缮、先生束修,由王府女眷私人出资,与本王的职权无关,纯属个人善举。”
李文洛听完,连连颔首。他在静州任官多年,心里最清楚本地弊病。
静州偏安一地,民智闭塞,大半百姓终生都不识一字。官府年年贴告示、颁政令、传达禁令,十有八九百姓都是看不懂的,只能靠市井传话。但人传人,有的就会越传越歪,滋生谣言和惶恐。
之前毒菌一案人心大乱,最大根源,就是百姓不认识字,不知危险,路上遇到陌生人搭讪,而警惕心不足。
李文洛当即道:“王爷此举,是真真正正、惠及全城百姓的大善事!”
“寻常私学只教寒门子弟备考功名,从无人愿意耗费心力,教市井庶民基础识字。老儒办学太难、学费太高,百姓读不起,学堂自然凋敝。”
“此事下官全力配合!官府出面贴劝学告示、报备学堂规制、规整授课时日,绝不会让王爷沾半分僭越嫌疑。”
两人闭门细谈许久,把暂且能想到的细则逐一敲定下来。
第一、办学名义:官府备案的公立启蒙小堂,归静州县衙管辖,民间善资帮扶。
第二、出资名义:全部是温蓉个人私银捐助,私人行善,与福王府剥离。
第三、授课定位:不授科考课业,只做全民启蒙,老幼皆可入学,识字、明理、识告示、辨是非。
第四、试学时长:先开两个月试学期。
肃宸特意说了自己的想法:“眼下渐近入冬,两月之后临近年关。百姓年末要备年货、扫屋、忙年活,定然无暇再去认字。先试开两月,把风气铺开、把口碑立住,开春再正式的开课。”
李文洛连连称是,这个安排稳妥至极,不给大家的日常生活添负担,循序渐进,很是妥帖。
商议妥当,李文洛当日便亲自去了城南那条老巷,登门拜访那位撑着破旧学堂的老秀才。
老秀才年近六旬,身体不怎么好,咳喘不断,眼神昏花,精力一年不如一年。
这些年他守着这间小学堂,本心是想教一方孩童读书的,可束修太低,连自己养不活;倘若束修太高,百姓又读不起。眼睁睁看着学堂一年比一年冷清,生源寥寥,早已濒临停办,他心里满是无奈与惋惜。
今日见知府亲自登门,听闻官府要牵头启蒙劝学、降低学费、广收市井庶民,当场激动得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