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把地面上那几道被麻绳捆住的人影拉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暗影。
林凯晚上做了粥,夹了一些咸菜,就提着食盒过来找傅南洲。
傅南洲蹲在仓库门口,把手里那碗已经快凉透的粥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落在那九个人身上,而是落在仓库外那片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上。
林凯蹲在他旁边,把碗沿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这九个人,是之前那几个的同伙?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咱们这里暴露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过来?”
傅南洲没有转头,依然望着远处:“应该是,我看着他们的身手差不多,用的装备也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一批人,要不然,就太巧合了。”
他声音很低,继续说道:“他们可能不是全部。万一还有人在外面等着,这事情就没完。”
林凯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那怎么办?咱们之后的生活,怕是都要被打乱了。”
傅南洲说:“先看这一批。如果还有人在外面,他们会自己露头的。
先把人送回去,我大姐夫和张明堂他们抓到人,自然会审问。
再说了,就算是对方有那么多人,一次次来人,一批批的被抓。他们也不会真的无穷无尽的,咱们国家的人才多。”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傅南洲站起来,把碗放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沿着仓库外围走了一圈,在几处可能藏人的位置停下来看了看,又走回仓库门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之后,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傅南洲走到仓库门口站定,车灯的光从村道尽头扫过来,照亮了仓库前面一小片空地,然后熄灭了。
赵国强先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傅南洲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你没事吧?”
张明堂也跟了过来,脚步比赵国强慢一些,他的眼神很紧张,在傅南洲身上扫描,要确认那道车灯光亮消失之后,面前的轮廓是否真的还在原处。
傅南洲站在仓库门口:“没事。人都在里面,九个。都没死,我刻意留了活口。”
赵国强往仓库里看了一眼,像是在心里把那九道轮廓数了一遍:“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以为出大事了。一路上都没敢停。
这种事情,你还敢刻意留活口?你不要命了?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是我们出任务,也不敢保证一定要留活口的。
下次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你就不该去对付他们。知道吗?”
傅南洲说:“知道了,下次我一定保重自己的生命安全。不过,你们人来了就行。”
张明堂站在旁边,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等了好一会,才等一个更合适的开口时机,开口说道:“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当时我们情况很危险,中了毒,用了你给的药才逃出来。
后来我们击杀了几个人,可能是下意识觉得你这边能接住我们,就往这个方向撤了。
我们中了毒,还有人受伤,我觉得你可能能救我们。”
他说到后面,语气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等那句话的重量在他自己嘴里先落定。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在意他的那些话,而是劝慰道:“以后该来还是得来。你们出任务是为了保护我们,我们见死不救算什么?
作为祖国的一份子,你们在前面流血,我们难道连这一些事情都做不到?我的医术你们也知道,要是我能帮到你们,我一定帮忙。
那些药好用,我回头再多做一些,给你们邮寄一些。保命要紧,我二姐夫那边,我也是要多邮寄一些过去的。”
刘德厚也从大队部那边走过来了,他站在仓库门口,像是已经听了一会儿了,这时候才开口插了一句:“就是这话。你们该来的还是得来,大不了我们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哪有因为害怕,所以不让你们过来的道理?南洲说的对,你们在前面流血,我们在后面怎么都要接着你们。”
张明堂站在车灯照不到的暗处,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落在他肩上了,正在慢慢地嵌进原本已经压得很沉的轮廓里。
他没有再接话,把这句话从耳廓里转移到胸口,再从胸口沉进脚底,用它来确认下一次出发的方向。
心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站在那里,等那道回音彻底落定,才走进仓库,弯腰检查了一下那九个被捆住的人。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国强也跟了进去。
傅南洲站在仓库门口,没有再往里看。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把他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赵国强从仓库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那我先把人带回去了。”
傅南洲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这几个人一批一批的来,小心路上还有他们设伏。”
赵国强没有多问,转身去招呼人把那九个人押上车。
张明堂走在最后,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转身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好之后,引擎重新响起来,车灯亮起,沿着村道开走了。
傅南洲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车灯的光在村道尽头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刘德厚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走,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也忙累了,晚上也早点休息。”
傅南洲说:“知道了,大队长你放心,我没事。”
他没有放慢脚步,走回医务室院子,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那里,把今天所有的细节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直到那截话头彻底落稳,才站起来,把灶台边散落的柴火拢回墙角,转身回屋,没有再看窗外。
车灯的光在村道尽头扫过一片刚返青的麦田,赵国强正要提速,一个人影忽然从路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车头前方。
赵国强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子猛地往前顿了一下,在距离那人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张明远站在车灯前面,被晃得眯了眯眼,但没有后退,也没有让开。
赵国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干什么?!还要不要命了?
你要找死,就自己去跳河,不要来我们车前。
你知不知道,我万一没踩住刹车,这车好几吨,就直接从你身上压过去了!你到时候就成烂泥了,你还敢拦车。”
张明远没有看他,绕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敲了敲车窗。
张明堂坐在副驾驶座上,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认出那张脸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让赵国强开走,也没有摇下车窗,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灯的光里,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张明远:“你想干什么?”
张明远站在车灯前面,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车里的赵国强和旁边的夜色都听见:“我们今天去公社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被人劫了。
宋玉兰被人拽住了,那些人是你惹来的。要不是我及时跑回来找人救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出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的重量落稳:“你惹的事,不该由我来承担后果。你现在给我五十块钱,这事就算了。”
张明堂站在车灯前面,沉默了几秒:“那些人是追击我们的,不是针对你。
如果你觉得受了牵连,可以向上级反映,走正常程序。你现在在这里拦车,解决不了问题。
你这是敲诈。”
张明远没有让开,往他面前又迈了一步:“我不要什么程序。你赔偿我,这事就算了。”
张明堂沉默片刻:“你要多少?”
张明远说:“五十块。”
张明堂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别的,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五块钱,递过去。
“就这些了,再多就没有了。”
张明远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收进口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够。
但看着张明堂的眼神,张明远真的见好就收,要不然,张明堂不会放过他的。
名义上,他们是兄弟,而且这个事情,也怪不到张明堂身上。
他挨了打,就白挨了。
张明远后退半步,转身沿着村道走回了夜色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赵国强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给他了,他以后还会再来要。”
张明堂坐回副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不过先把眼下给昏过去再说,这几个人,我们必须要尽快的带回去。
至于张明远的事情,我记下了,我会如实的上报的。以后他就没有借口再来找我了。
而且我爸妈再找我,我也有话说。他都没把我当哥哥,我怎么可能把他当弟弟,你说是吧?”
“原来是一石二鸟之计。”
赵国强没有再问,发动了车子。
车灯重新亮起,沿着村道驶出大队地界,在土路尽头拐了个弯,往营区方向开去。
张明堂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像是正在把那些话从他肩上慢慢放下来。
他想起张明远在车灯前面站着的姿态,想起他伸手敲车窗的动作,想起他最后把五块钱收进口袋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把这些都给记住了。
“爸妈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弟弟,我真是不屑要。”
车子开到营区门口停下来,张明堂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你把人给带回去。
回头审问出结果,告诉我一声。我先回医院,还要跟上面汇报。”
然后他沿着营区的水泥路走回了宿舍方向,没有回头。
赵国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把车熄火,拔出钥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子停稳之后,他推开车门,在夜色里站了片刻,让人把人都给抓进去,他亲眼看着人被关进去了,又嘱咐卫兵仔细的看守。
他也没着急审问,这些人的嘴巴很硬,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
他打算先晾一晾,从里面出来,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再看那辆已经熄了火的车。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不会再被风卷起来重新过一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像是整个大队都在这个夜晚慢慢合拢了它最后一道缝隙,不再需要被重新打开。
“这张家,还真是一个令人无语的家庭啊。一个个的,就没有一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