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先记着,不惊蛇。”
朱无忧趴在朱棣怀里还念着这句话,马车车轮却正好碾过宫道上一块翘起的青石,整辆车往上一顶,她嘴里的半块蜜饯差点飞出去,小胖手急忙抱住朱棣胳膊。
朱棣伸手护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抓住车壁扶手,原本要问赵王的事,也被这一颠打断了。
朱无忧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道:“爷爷,车车打无忧。”
朱棣看她小脸被颠得发懵,忍着笑道:“车还会打人?”
下一段石板更不平,车厢又晃了一下,案上小茶盏里的水洒出一圈,王嬷嬷赶紧拿帕子去擦。
朱无忧这回连蜜饯都顾不上了,抱着朱棣的胳膊哀嚎:“爷爷,颠颠,屁屁疼疼。”
朱棣本来也被颠得后腰发紧,听见她这句,唇边的笑压都压不住:“平日举石狮子不喊疼,坐个马车倒喊疼?”
朱无忧委屈地看他:“石狮子不咬屁屁。”
王嬷嬷在旁边别过脸,肩膀抖得帕子都拿不稳。
朱棣轻咳一声:“坐稳,快到工部了。”
朱无忧把小身子往他怀里缩,眼睛却盯着车厢底板:“为什么车车这么跳?”
朱棣道:“京城路硬,车轮也硬,哪辆马车都这样。”
朱无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又摸了摸车壁:“那就改。”
朱棣低头:“你又想到东西了?”
朱无忧没立刻答,车轮又碾过一处石缝,她整个人往朱棣怀里一栽,小揪都歪了。
她坐起来后,小脸彻底严肃:“必须改。”
朱棣把她头上的小揪扶正:“说说看,怎么改?”
朱无忧把茶盏移到车厢中间,又拿几块蜜饯摆成轮子:“现在车车只有两边硬轮,路一咬,车里就跳。要让车厢不要跟着轮子一起发脾气。”
朱棣看着蜜饯,眉头微挑:“车厢还有脾气?”
“有。”
朱无忧一本正经把两块蜜饯推来推去:“轮子走坏路,它生气,车厢也跟着跳。要在中间加东西,让它跳不起来。”
王嬷嬷听得发愣:“小小姐,中间加软垫?”
朱无忧摇头:“软垫只能救屁屁,救不了车车。”
朱棣这回真笑出了声:“那救车车要什么?”
朱无忧拿起兔毫笔,直接在车厢小案的空白纸上画,车晃得厉害,她画一笔歪一笔,最后画出四个圆和一只方盒子。
“要四个轮轮。”
朱棣看了看那张歪图:“四轮车?”
“嗯,两个前,两个后,车厢放中间,下面加弯弯的铁片,车轮跳,铁片先吃力,车厢少疼。”
朱棣的笑慢慢收了些,他把纸拿起来,盯着那几道弯线:“铁片能吃力?”
朱无忧点头:“灌钢法能做弹弹的钢,不能太脆。还要让前轮会转,不然拐弯会拖。”
朱棣听到前轮会转,手指按在纸角:“这个要工部看。”
朱无忧立刻道:“黄叔叔看,陈铁锤也看。”
马车到了工部门口时,朱无忧已经被颠得趴在朱棣肩上不想下车,黄福带着工部官员候在阶下,见朱棣抱着她下来,赶紧行礼。
“臣黄福,恭迎陛下,恭迎郡主。”
朱无忧抬起小脸,第一句话便是:“黄叔叔,你们工部的车车,坏坏。”
黄福被砸得一头雾水,忙看向朱棣:“陛下,这是路上出了事?”
朱棣把她放到地上,替她理了理棉袄:“没出事,郡主被你们大明的马车颠得要拆车。”
黄福更糊涂:“马车自古如此,臣先前也没听说能怎么改。”
朱无忧已经迈着小短腿绕着那辆马车走,走到车轮旁蹲下,伸手敲了敲木轮,又敲了敲车轴。
“硬。”
黄福弯腰道:“木轮外包铁,耐磨。”
“耐磨,但是颠。”
朱无忧又走到车厢下头,趴着想看,被王嬷嬷赶紧抱住:“小小姐,地上脏。”
朱无忧挣了挣:“无忧看车肚肚。”
朱棣抬手:“让她看。”
王嬷嬷只好拿帕子垫在她膝下,朱无忧趴低看了两眼,很快爬起来,拍了拍灰:“车厢和轴连得太死,路坏,车厢就挨打。”
黄福听得眉头拧起:“郡主是说,车轴与车厢之间要松?”
“不能松,会散。”
朱无忧伸出两只小手比了个弯:“要有能弯回来的东西。”
黄福眼睛动了动:“弹片?”
朱无忧立刻点头:“对,弹片,黄叔叔聪明。”
黄福被她一句夸得老脸发热,赶紧转向朱棣:“陛下,灌钢之后,工部确实试出几种韧钢,若打成弓形片,夹在车厢与轴架之间,或许能缓冲。”
朱棣问:“能做?”
黄福没有立刻夸口:“能试,但四轮转向不易。两轮车转弯靠辕马带,四轮若前后都死,转弯会拖轴,甚至翻车。”
朱无忧眼睛亮起来,她拉着黄福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又转第二圈,第三圈时小脸严肃得让旁边几个工匠都不敢笑。
“前轮架子要会摆。”
黄福蹲到她身边:“怎么摆?”
朱无忧在地上捡了根小木枝,画出一个前轴,又在中间点了点:“这里装大钉钉,让前面两个轮轮能一起转。马往左,前轮先左,后面跟着走。”
黄福盯着地上的图,手上的袖子被尘土蹭脏了也没管:“转盘?”
朱无忧点头:“可以叫转盘盘。”
朱棣站在后面听着,忽然道:“别叫盘盘,入册时叫转向盘。”
黄福忙道:“陛下圣明。”
朱无忧抬头:“爷爷抢无忧的名名。”
朱棣伸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盘盘留给你私下叫。”
工部几个匠人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笑,又赶紧低头。
黄福却没笑,他已经让人取来炭笔和大纸:“郡主,您再画一遍,臣让匠人照着做小样。”
朱无忧看着那张比自己还大的纸,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兔毫笔,小脸皱成一团:“笔太长。”
朱棣把她抱到一旁石阶上坐着,又命人找来小号炭笔:“这样画。”
朱无忧握着炭笔,先画四轮,再画车厢,又在车厢和轴架之间画了几片弯弯的钢片:“这个要弹,不要断。”
黄福问:“若载重呢?”
“先做坐人的,再做拉货的。”
朱无忧边画边说:“坐人要稳,拉货要牢。以后军粮车也要改,山路不能全靠人背。”
朱棣看她一眼:“又想到安南了?”
朱无忧点头:“路不好,车不好,兵哥哥累。”
黄福立刻接上:“若四轮大车能稳,京城到通州运粮也快,官仓转运也少损耗。”
朱棣道:“不止粮。木料,石料,钢料,军械,都能走。”
黄福越听越急,转头就喊:“陈铁锤呢?把陈铁锤叫来,再叫车作,轮作,铁作的人全来。”
一个工匠飞快跑去传话。
朱无忧画完最后一道弯线,抬头看黄福:“黄叔叔,先做小车车,无忧坐着试。”
朱棣脸一沉:“你试什么试?”
朱无忧眨眨眼:“无忧屁屁最知道颠不颠。”
黄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郡主千金之体,试车可让木人或沙袋先试。”
朱无忧不服气:“沙袋没有屁屁。”
朱棣把她从石阶上抱起来:“朕说不许,就不许。”
朱无忧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商量:“那让爷爷试?”
朱棣看着她一脸认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倒孝顺。”
黄福捧着那张图,目光越来越亮:“陛下,若此车能成,工部的运料车,通州的粮车,兵部的辎重车,都能换一遍。”
朱棣道:“先做样车,三日内给朕看。”
黄福抱拳:“臣领旨。”
朱无忧赶紧补:“还要软垫垫。”
黄福道:“臣记下。”
“还要脚脚能放。”
“臣记下。”
“还要小窗窗,不然闷。”
黄福忍笑:“臣都记下。”
朱棣低头看她:“你这是改车,还是给自己做小窝?”
朱无忧理直气壮:“小郡主坐得好,大家才坐得好。”
朱棣失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转头对黄福道:“让她画,她画的东西,从来没让朕失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