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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吃,杨大人的信要来了。”

朱无忧这句话还挂在暖阁里,外头内侍已经捧着竹筒进门,靴底带着雪水,走到门槛处差点滑倒,幸亏王嬷嬷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竹筒却从怀里滚出来,撞到小杌子腿上。

朱无忧低头捡起竹筒,看见封泥上还嵌着沙粒:“它跑得好累。”

朱棣正在看军储折子,闻声把折子一合:“拿来。”

内侍跪下道:“陛下,大同六百里加急,杨荣密报。”

朱高炽刚进门,手里还抱着北征粮账,听见大同两个字,脚步立刻慢了,账册边角碰到门框,纸页哗啦翻开。

朱棣拆开密报,第一眼还算沉得住气,看到丘福违旨出城时,手里的纸被他按在案上,案边茶盏被震得挪了位置,茶盖滑到盏沿,徐皇后伸手扶住。

“好一个丘福。”

朱高炽忙道:“父皇,后面可写了结果?”

朱棣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杨荣用远望筒发现伏兵,持密旨夺兵符强行回撤时,朱笔被他一把抓起,笔尖还没蘸墨就戳在空白诏纸上,留下一个干痕。

朱无忧从椅子上滑下来,小斗篷被椅角挂住,她走了两步没走开,王嬷嬷赶紧替她解。

朱棣冷声道:“纪纲。”

外头纪纲立刻进来,行礼时衣摆扫到门边雪水,他看也没看:“臣在。”

朱棣把密报拍到案上:“拟锦衣卫快骑,押丘福回京。”

朱高炽脸色一变:“父皇,临阵换将?”

朱棣抬眼:“他敢违旨出城,朕还要留他在大同等第二回?”

纪纲垂手:“臣领旨。”

朱无忧忙伸出小手按住案边那张空白诏纸:“爷爷,笔先等等。”

朱棣看她:“他险些把三千骑送进草原,朕还要等?”

朱无忧抬头,脸上还带着没吃完藕粉的热气,开口却不含糊:“丘福该罚,但不能现在拔掉。”

朱棣把朱笔搁回笔架,笔架被碰歪,最细那支笔差点掉下去,朱高炽赶紧扶住。

“说。”

朱无忧指了指密报:“他错在违旨,功在回撤,险在脾气,稳在威望,边军认识他的旗,鞑靼也认识他的刀,爷爷现在撤他,大同城头会先乱半日。”

朱棣盯着她:“朕还怕边军乱?”

朱无忧摇头:“爷爷不怕,可北边两万骑还没走远,人家就等我们自己拔旗杆。”

纪纲原本已经准备退下,听见这句,脚跟又稳稳落回地面。

朱高炽低声道:“父皇,杨荣密报里写得清楚,丘福后来已交兵符,并且回城后没有抗命,若此时押回京师,边将人人自危。”

朱棣看向太子:“你也替他说话?”

朱高炽抱紧账册:“儿臣不是替丘福,是替大同军心。”

朱无忧踮脚去够密报,朱棣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用胖手指点在伤亡那行:“阵亡一百二十,伤三百余,这是丘福欠下的,也是他学乖的价钱,爷爷要让他天天在大同看着,不许他躲回京师挨骂就完。”

朱棣听到这里,手上的怒火才没有继续往纸上烧。

徐皇后把茶盏推过去:“陛下先喝一口,别让怒气替您写旨。”

朱棣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想怎么处置?”

朱无忧认真道:“严旨训斥,降爵一等,罚俸一年,保留统兵权。”

纪纲抬眼看了朱无忧一眼,又垂下去。

朱棣问:“就这?”

朱无忧奶声继续:“杨荣升正三品副将,正式入军议,有紧急否决权,能夺兵符,能止出击,能单走快驿,能直接给爷爷写密报,不许丘福卡他。”

朱高炽立刻道:“儿臣赞同,名分要给足,否则杨荣每回拦人都要拿密旨,久了军中会把他当监军,不当副将。”

朱棣冷笑:“丘福听见杨荣升副将,怕是又要跳脚。”

朱无忧把小金铃拨了一下,铃声细细响在案边:“让他跳,跳累了就站稳。”

徐皇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会治将。”

朱无忧仰头:“师父说了,要给勇将能立功的地方,也要给他看坑的眼睛,杨大人就是眼睛。”

朱棣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姚广孝教你的?”

朱无忧抿着嘴:“师父教无忧不要只会下棋。”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棣看着她,原本要发出去的雷霆被这句话拦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朱笔拿起来,蘸墨。

“拟旨。”

朱高炽忙把空白诏纸铺正,纸角翘起来,朱无忧伸出小手按住,按得格外认真。

朱棣口述:“丘福违旨轻出,险陷三军,念其及时回撤,尚未铸成大祸,降爵一等,罚俸一年,仍统大同宣府军务,戴罪防边。”

朱高炽接着写,写到戴罪防边四字时,笔尖重了些,墨色透到纸背。

朱棣又道:“杨荣升正三品副将,入大同军议,凡敌骑诱扰,主将欲越线追击,杨荣可持旨止兵,夺符,闭门,调快驿直达御前。”

纪纲低头道:“陛下,是否派锦衣卫随旨监督?”

朱棣看向他:“派许岑去,不掌军,只看旨意有没有被人塞进箱底。”

纪纲应道:“臣明白。”

朱无忧小声补充:“让许百户带两架远望筒,一架备用,别让丘将军拿反。”

朱高炽差点把笔画写歪,忙咳了一声:“儿臣记下。”

朱棣看她:“他拿反了?”

朱无忧眨眼:“无忧猜的,急脾气看新东西,十个有八个会拿反。”

纪纲嘴角动了动,立刻低头,像在数地砖纹。

朱棣把写好的旨意看了一遍,仍嫌不够,取过小笺,亲笔添在末尾。

“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朱高炽看着那行字,没敢劝。

徐皇后轻轻叹道:“陛下这句,他一定看得懂。”

朱棣把小笺压在圣旨上:“朕就是怕他看不懂。”

朱无忧把藕粉碗重新抱起来,发现已经凉了,皱着小脸尝了一口:“凉藕粉也能吃,就是没那么听话。”

朱棣的怒意被她一句话撞散半边:“你又拿藕粉比将军?”

朱无忧认真道:“热的时候乱跑,凉了就结块,丘将军现在半热半凉,得搅一搅。”

朱高炽没忍住笑出声,账册从怀里滑下去,他弯腰接,腰带上的玉佩又磕到案腿。

纪纲接过圣旨和密封小笺,躬身道:“臣即刻安排快马。”

朱棣道:“告诉许岑,到了大同先去伤兵营,替朕数清楚那一百二十个名字。”

纪纲抬头:“陛下要名单?”

朱棣答:“要,朕要知道他们是谁,家在何处,赏恤从军储账走,不许户部拖。”

朱高炽忙道:“儿臣回去便列抚恤专项。”

朱无忧点头:“让活人知道,爷爷没把死人当数字。”

朱棣看着她:“这也是姚广孝教的?”

朱无忧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这是伤兵营教的。”

朱棣没有再问,只挥手让纪纲退下。

纪纲刚走到门口,外头又有锦衣卫小校快步过来,跪地呈上一只黑漆筒,筒口封着草原暗记。

“陛下,草原密探急报,纪指挥使请陛下立刻看。”

朱棣伸手接过,封蜡还带着寒气,他看向朱无忧:“看来北边不止丘福一把火。”

朱无忧抱紧小手炉,眼睛落在黑漆筒上:“爷爷,先拆,草原的风跑进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