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朝廷给您的条件还在,世子的案子,却不会一直等下去。”
晋王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以后,他没有再派人追信使,只让长史把朱美圭名下的田契、借据和商铺账册全部搬进书房。
看到第三箱时,他终于发了火。
“这些东西为何从来没人送到本王面前?”
长史低着头。
“世子每次惹出事,府里管事都会先拿银子压下去,地方官也不敢越过王府追查。”
“本王打过他,也罚过他!”
“可殿下每次罚完,仍让他管着田庄。”
晋王抓起一本账册想砸,手抬到半途,却又慢慢放了回去。
“你也觉得是本王护出来的?”
长史没有正面回答。
“殿下,京城那边已经开始会审,继续瞒也瞒不住了。”
朱美圭被押到京城以后,起初仍不肯认罪。
都察院把田契、借据和人证逐一摆到他面前,刑部又查出他的管事曾伪造债契,宗人府派来的官员看完卷宗,当场摘下了他的宗室冠带。
朱美圭看着桌上那枚自己的私印,嘴硬了半日,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田是管事收的,利息也是他们催的,本世子只拿了银子。”
主审御史问道:“银子进了谁的库房?”
“我的。”
“田庄记在谁名下?”
“我的。”
“纵马伤人以后,是谁叫王府护卫赶走伤者家属?”
朱美圭没再回答。
宗人府官员将冠带收进木匣。
“既然认了,便在供词上签字。”
朱美圭拿笔时手抖得厉害,第一笔落歪了,他恼怒地想换一张纸,却没人替他重铺。
“写清楚。”
御史指着供词末尾。
“非法所得退还原主,不能退还的折银赔偿,伤者医药与误工另算。”
“本世子哪来那么多银子?”
“你名下有田庄、铺面、宅院,还有放贷收来的现银。”
朱美圭抬起头。
“那些是晋王府的产业。”
宗人府官员翻开财产名册。
“王府公产没有人动,写着你名字、盖着你私印的,一样也少不了。”
判决送进御书房时,朱棣先看了一遍,随后递给朱无忧。
“刑部拟的是削去朱美圭继承资格,降为庶人,罚没非法所得,发回太原闭门思过。”
朱无忧看完问道:“受害百姓的赔偿呢?”
“田地能返还的原样返还,已经转卖或毁掉的,由罚没财产折银补偿。”
“谁来发?”
“太原府衙会同都察院派出的官员,不许经过晋王府。”
朱无忧这才把判决放下。
“可以。”
朱棣看着她。
“你不觉得罚得轻?”
“按宗室身份从轻处置,是现行律法允许的,朱美圭没有闹出人命,也没有谋逆,削去继承资格、罚没所得,已经断了他最大的依仗。”
“百姓会不会觉得朝廷偏袒?”
“所以日报要把审理过程、证据和赔偿办法全部刊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从轻轻在哪里,惩罚又落在哪里。”
解缙站在旁边,提笔记下要点。
“标题如何写?”
“就写朱美圭侵田放贷案审结,不必给他遮,也不必故意写得耸动。”
“评论栏呢?”
“写宗室犯法与庶民同受国法约束,身份可以影响刑罚轻重,不能决定有没有罪。”
朱棣听完,拿起朱砂笔在判决上批了准。
日报发出以后,太原府衙门前连着几日都挤满了来认领田契和赔偿的百姓。
有人拿回了祖田,有人领到银子以后当场哭了,还有几户不识字,只能请衙役把判决念给他们听。
晋王府却安静得过分。
朱美圭被削为庶人的消息送到太原那日,晋王一个人进了空荡荡的戏楼。
台上的布景还停在一出忠臣死谏的戏,长枪、官帽和假山石散在各处,苏州请来的戏班已经被他遣走。
长史跟进来时,看见他正坐在第一排。
“殿下,京城来信说,世子……朱美圭认了罪,罚没的东西足够补偿百姓,不会动王府公产。”
晋王盯着台上的假城门。
“他已经不是世子了。”
长史没有改口,只把朝廷的补偿方案重新放到旁边座位。
“殿下,那两位观望的小藩王今日也上表交权了。”
晋王终于转过头。
“只剩本王?”
“只剩您了。”
戏楼里没有锣鼓,长史的话落下以后,连回声都显得空。
晋王拿起方案,看见俸禄增额、钱庄分红和护卫安置的条款,脸上没有先前的怒色,只剩下熬了一夜又一夜的疲惫。
“皇兄若早些这样待宗室……”
他说到一半便停了。
长史等了许久,问道:“殿下要写奏表吗?”
“写。”
“按原先标准接受补偿?”
“本王若此时还讨价还价,才真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三日后,晋王的奏表送进北京。
朱棣拆开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它交给朱无忧。
奏章里的措辞恭敬了许多,晋王承认新政已有成效,愿交还五千护卫指挥权,由兵部编入山西卫所,同时接受标准俸禄和钱庄分红。
末尾没有再提太祖成法,只请朝廷妥善安置旧部。
朱无忧看完,先问夏原吉。
“补偿数字有没有变?”
“没有加,也没有减,和最初给晋王的条件一模一样。”
“朱美圭的处罚呢?”
“照判决执行,不因晋王交权更改。”
朱无忧点了点头,把奏章放到御案上。
朱棣看着她。
“十七位藩王,全交了?”
纪纲拱手答道:“回陛下,十七位藩王护卫指挥权已全部收归朝廷,兵部正在逐地接管,未遇抵抗。”
夏原吉也翻开总册。
“编入卫所的军士、退役抚恤和宗室补偿都已核定,朝廷承担的支出没有超出预算。”
朱棣瞥了他一眼。
“到这个时候,你还只惦记预算?”
“陛下,削藩成功值得高兴,没超预算更值得高兴。”
朱无忧拿起红笔,走到全国地图前。
地图上原本标着十七处藩王护卫的红圈,如今只剩太原那一个没有划去。
她将笔尖落下,慢慢划过那个红圈。
红墨遮住太原旁边的最后一道标记,笔锋收住时,朱无忧却没有立刻放下笔。
这一路没有攻城,也没有死人,可每一步都踩着宗室的疑虑、体面和旧怨。
宁王先走下台阶,谷王和代王退出联盟,周王回头,晋王也终于松开了攥在手里的兵。
朱棣走到她身旁,看着地图上已经消失的十七道红圈,许久没有出声。
朱无忧把红笔放回笔架。
“皇爷爷,削藩结束了。”
朱棣低头看着已经快与徐皇后齐平的孙女,手中的缺珠佛珠缓缓停住。
“无忧,你做到了太祖想做而没做的事。”
朱无忧原本还算平静,听见这句话以后,拿笔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低头把沾在指腹上的红墨擦掉,擦了两次才擦干净。
眼前的系统面板随即展开,清晰的提示声落在御书房里。
“削藩任务完成,国运值增加一千,藩王威胁等级降至d级,可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