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网络建成之日,就是大明商业真正腾飞之时。”
朱无忧在工部说过的这句话,几日后便被写进全国铁轨五年规划的序页,可规划送入内阁尚未核准,御史王旦的奏疏已经先一步递到了太和殿。
这一日朱棣没有临朝,徐皇后夜里又犯了胸闷,他留在坤宁宫陪她用药,只让朱无忧代为处理例行政务。
朱无忧坐在御座下首新设的长案后,刚处置完河南河道修缮,王旦便从御史班列中走了出来。
“臣有本奏。”
“王御史请说。”
王旦没有像上次那样绕着女德与婚嫁说话,而是双手举起奏疏,声音清楚得让殿角值守的军士都能听见。
“镇国镇海太平公主代批六部文书,主持朝会,调动国库钱粮与地方官员,所行已近天子之权,名不正,则言不顺。”
朱无忧看了一眼他身后,有十几名官员始终低着头,手里却都捧着同样的附议奏疏。
她没有接话,只示意值殿太监把奏疏送上来。
王旦见她翻开奏疏,继续说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公主回归后宫,修习礼法,以安天下人心。”
坐在文官前列的杨士奇皱起眉。
“王御史,陛下今日未临朝,殿下代行政务是奉旨而行,你请陛下收回成命,为何偏要当着殿下说?”
“杨大人此言差矣,公主既然坐在这里,便应当听见臣反对她坐在这里。”
王旦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朱无忧。
“臣并非针对殿下私德,更不否认殿下过往功绩,可女子不得干政,乃历朝千古定制,今日因公主有功便开此先例,往后谁来约束后宫?”
朱无忧把奏疏翻过一页。
“还有吗?”
王旦被她问得停了一下。
“臣方才所言,已经足够。”
“王御史刚说往后,具体会有什么后果,您得说清楚,无忧才能回答呀。”
王旦显然早有准备,朝旁边看了一眼,一名礼科给事中随即出列。
“汉有吕后专权,唐有武后改国号,后宫一旦插手朝政,轻则外戚坐大,重则江山易姓,前事之鉴不可不察。”
朱无忧仍没有争辩。
“下一位。”
那名给事中没想到她会直接让别人继续,准备好的反驳全堵在了嘴边。
另一名年长官员走出队列。
“臣附议,公主殿下纵有经世之才,也应辅佐陛下与太子,不该亲坐朝堂,天下若开女子掌权之门,闺阁纲常必乱。”
“怎么乱?”
“妻不从夫,女不敬父,内外失序,家国难安。”
朱无忧提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笔。
“您是说,无忧坐在这里以后,大明的女子便会不听父亲和丈夫的话?”
“风气始于上,殿下今日代行天子权,民间自然会效仿。”
“民间女子也能代批六部奏疏吗?”
殿中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
那名官员脸色发红。
“臣说的是纲常,不是奏疏。”
“那便说清楚,无忧不喜欢别人拿一个大词盖住所有事。”
王旦再次开口。
“殿下不必逐字挑臣等言辞,臣等所忧只有一件,陛下对殿下宠爱过甚,权柄又无明确边界,长此以往,太子何处自处,百官又该听谁?”
这句话终于让殿中的窃笑消失了。
朱无忧手中的小笔停在纸上,抬眼看向王旦。
“您是在替太子担心?”
“臣是在替国本担心。”
“太子正在北京监国,威望安定,各地奏报照常先入监国值房,爹爹尚未说无处自处,王御史倒先替他难受起来啦。”
“太子仁厚,有些话未必肯说,臣为御史,不能因为无人开口便装作无事。”
一名兵部官员忍不住说道:“王御史,殿下代行的是例行政务,军国大事与官员任免仍由陛下裁定,你说她代行天子权,未免过重。”
王旦转身面对百官。
“调粮、修路、办学、发行日报,哪一件不是国政,今日说是例行政务,明日是否连兵权也能代行?”
“殿下早已参与海防与神机营改制,这又不是今日才有。”
“正因如此,更应及时收回。”
十几名联署官员陆续出列,原本还算宽阔的御道很快站了两排人。
有人说祖制不可违,有人说宗室已有议论,还有人把吕后、武后与历代外戚之祸翻来覆去地搬上朝堂。
朱无忧始终没有打断,只偶尔低头在纸上添一行字。
等到最后一名官员说完,王旦重新捧起奏疏。
“殿下,臣等并非抹杀您的功劳,您为大明所做之事,史书自会记载,可有功应赏,不代表规矩可以尽废。”
朱无忧看着御道上的十几个人。
“都说完啦?”
王旦点头。
“臣等所言,句句出于公心。”
“那便轮到无忧问了。”
她把方才写满字的纸张翻过来,上面没有反驳,也没有朱批,只记着每个人所说的核心理由,最终都被归在了同一句话下面。
“诸位反对无忧主持朝会,不因无忧做错了哪件事,也不因哪道批复伤了百姓,只因无忧是女子,对吗?”
王旦迟疑了一下。
“性别关乎内外秩序,不能以一个只字轻轻带过。”
“无忧没轻轻带过,只想先把事情问明白。”
朱无忧看向那名提起吕后的给事中。
“无忧可曾杀害宗室、扶持外戚?”
“未曾。”
“可曾更改国号?”
“未曾。”
“可曾绕过皇爷爷与爹爹私自调兵?”
“未曾。”
“那您拿吕后和武后吓唬谁呢?”
给事中张了张嘴。
“臣是以史为鉴,提醒殿下权力若不受约束,日后可能……”
“可能还没发生,已经做成的事却都摆在眼前,您不谈眼前,专拿几百年前的人来给无忧定罪,这叫有格调吗?”
朝臣中又响起压不住的低笑,王旦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朝堂不是玩笑之地。”
朱无忧收起那点笑意。
“所以无忧一直在认真问,是哪项政务错了,哪道命令害人了,哪笔银子用坏了,你们十几个人说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回答。”
“即便每件事都做对,也不能证明制度没有隐患。”
“制度有隐患便改制度,权力太大便划清边界,该由谁复核、谁追责、谁能驳回,都可以拿出来商议。”
王旦立即追问:“殿下愿意交还主持朝会与批复六部之权?”
“王御史又开始已读乱回啦,无忧说的是约束权力,您想的却只是把女子赶回后宫。”
王旦压住语气。
“因为女子不得干政,本就是最清楚的边界。”
“谁定的?”
“历朝礼法,圣贤教诲,天下沿袭至今。”
“哪一条是大明律,哪一条是皇明祖训,写明有能力处理国政的公主也不得入朝?”
王旦一时没有回答,礼部官员想要出列,却被他抬手拦住。
“规矩不必每一条都写入律法,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也没有人日日拿律法提醒。”
“无忧没有丈夫,父亲又亲口支持无忧接掌权柄,王御史准备拿谁来压?”
“还有天下礼法。”
朱无忧终于从长案后站起身,天青色衣袖垂在案边,她没有走上御座,也没有刻意提高声音。
“王御史所言的千古定制,请问这定制是让大明吃饱饭的,还是我朱无忧让大明吃饱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