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便接了起来。
“育良书记，有件事得向您汇报一下，肖钢玉的事，基本查实了。”季昌明语气平稳。
高育良道：“查实了？什么问题？”
季昌明道：“陈岩石老同志向最高检实名举报，说肖钢玉利用职务之便向汉东油气集团索贿，最高检责令限期办结，我刚带人把肖钢玉控制住了。”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道：“人呢？”
季昌明道：“在审讯室，该签的都签了，不过育良书记，事情还牵出另一头，刘新建那边，对肖钢玉的事倒是配合，但他同时向萧玄省长递交了一份举报材料。”
高育良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萧玄？”
季昌明道：“是！刘新建举报陈岩石老同志利用影响力，收受贵重物品，数额巨大。”
高育良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握着电话，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陈岩石和萧玄之间的矛盾，整个汉东乃至京北都传遍了，那句“你当过检察长吗，就举报我”的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但刘新建举报陈岩石，这不对劲。
高育良压下心里的疑惑，道：“刘新建举报陈老？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仇？”
季昌明道：“育良书记，这事根子上还是陈老的举报引起的，陈老先举报了肖钢玉和刘新建，刘新建是鱼死网破，反手就把陈老给告了，材料现在到了萧玄省长手里，我也没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高育良道：“刘新建举报陈老什么？”
季昌明道：“主要是说陈老凭借老资历，向企业索要财物，收受价值不菲的字画花草。”
高育良道：“不可能，陈老住在养老院，他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季昌明道：“育良书记，陈老家里那幅张大千的‘人民公仆’书法，前几年拍过类似的，市场价三千万左右，还有他阳台那几盆金线兰，是国家高度濒危植物，有价无市。”
顿了顿，补充道：“这才只是一部分。”
高育良只觉得嗓子发干，按季昌明这个算法，陈岩石的资产总额已经过亿了，还牵扯到濒危物种，这已经不属于简单的纪律问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昌明，这些情况你以前怎么不提？”
季昌明不紧不慢道：“育良书记，陈老是检察院的老领导，陈海又是反贪局长，这些他们比我清楚，我提醒什么？”
季昌明这补刀补得极有水平，高育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道：“你先控制住肖钢玉，刘新建那边，我另有安排。”
季昌明道：“明白。”
他挂了电话，心知高育良多半会去保肖钢玉，但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已经不在他季昌明的掌控之内了。
岩台市委，一间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捐赠仪式现场。
刘新建带着一帮企业代表坐在长桌一侧，陆明带着新班子成员坐在另一侧，萧玄站在中间，背着手，面带微笑。
刘新建代表汉东油气集团及岩台地方企业，向岩台市委市政府捐款三个亿，专项用于防洪堤坝建设。
陆明主持了这场盛大的捐赠仪式，规格不低，现场还专门布置了背景板和话筒，他代表市委市政府表态，等江堤修缮竣工之后，要在堤坝上立碑，铭刻所有捐赠企业的名字。
仪式结束之后，众人陆续离场。
萧玄走到陆明身边，低声道：“一千块钱，换来三个亿，不亏吧？”
陆明笑道：“不亏，不亏。”
萧玄道：“那给钱，说谢谢。”
陆明愣了一下，道：“什么钱？”
萧玄道：“昨晚我请的那顿烧烤，你不能白吃吧？我把单买了，现在跟你报销，不过分吧？”
陆明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萧省长，您可真会算账。”
萧玄道：“我这叫拿你的钱办你的事，无差价中间商。”
陆明苦笑着摸出手机，道：“多少？”
萧玄道：“一千，转我鸡负宝。”
陆明一边转账一边低声道：“能开发票吗？”
萧玄道：“昨晚人民群众太热情，没开发票。”
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起，萧玄点开看了一眼，美滋滋地揣起了手机。
陆明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道：“谢谢。”
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还得说谢谢，萧玄这买卖，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萧玄刚回到临时办公室没多久，刘新建就敲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往桌上一放，道：“萧省长，这是季检察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萧玄看了一眼那口袋，道：“什么东西？可别是钱。”
刘新建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萧省长您想多了，我们这么大的企业，就算要表示，也不会这么朴实无华地直接送。”
萧玄伸手把口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发票和一摞检举材料。
他随手翻了翻，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再抬头看刘新建时，脸上已经变了神色。
“你举报陈岩石？”
刘新建点了点头。
萧玄道：“你是赵立春的人，陈岩石是高育良的门生，你们搞内斗？”
刘新建笑了笑，道：“萧省长，赵书记在的时候，陈岩石这个人有用，他能举报，赵书记才能显得自己清廉，现在赵书记走了，他再这么搞下去，我们这些人迟早要被他一个个拖下水，这就是块癞蛤蟆，不咬人，膈应人。”
萧玄盯着手里的材料，半晌才道：“你们这是处心积虑啊。”
刘新建没有否认。
萧玄又翻了几页，渐渐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那些字画，当年陈岩石买的时候不过几百上千块，留到今天，市值翻了几千几万倍，金线兰更是后来才被列入濒危保护名录。
刘新建提供的发票，全部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开具，一桩桩一件件，把陈岩石的资产总额堆到了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检举了，这是带着杀招来的。
刘新建低声道：“萧省长，材料我送到了，剩下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陈岩石跟您有过节，这些证据到了您手上，怎么用，您自己决定。”
萧玄抬眼看着刘新建，道：“赵立春知道吗？”
刘新建道：“他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萧省长，我们只想让您知道，在陈岩石的事情上，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刘新建离开后，萧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堆检举材料和发票。
他拿起手机给吕梁打了个电话，道：“吕书记，我这边有份陈岩石的举报材料，你派人来取一下，直接送纪委。”
挂了电话，萧玄又翻了一遍那些发票，自言自语道：“季昌明啊季昌明，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算是想明白了，季昌明为什么要把材料给他，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陈岩石搞了个“汉东第二检察院”，越级向最高检举报，把汉东检察院和季昌明的脸面全踩在了地上。
季昌明这个老好人，平时不吭声，但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
陈岩石这老同志，终究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