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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陈山禾掷牒惊上司,李达康失期怨同僚

凌晨一点四十,陆家防盗门被钥匙从外面拧开。

陆父拎着帆布行李包跨进玄关,大衣上还裹着一路夜车的寒气,鞋都没换,几步冲进客厅,行李包往沙发上一砸,抬手直指楼梯口,道:“结婚?!我闺女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们一个电话都不打?!假条等了四个钟头,火车倒了三趟,我在这个家里,还算不算个人?!”

台灯底下,吴心仪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毛线针,道:“你先坐下。”

随后掰着手指头给他报账,“萧省长点了头,高书记亲自出面保媒,秦检当场作保,祁同伟跑前跑后牵的线——四路神仙一起给你闺女抬轿,这个排面,你还想怎样?!”

陆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扶着沙发背坐了下去。

这笔账摆在桌面上——一个省长,一个省委副书记,一个检察长,外加一位手握实权的厅长,这个阵容往那儿一摆,他在部队踩着两层台阶喊报告都够不着边;人家随便哪一位,抬抬手就能让他的转业报告在抽屉里睡上三年。

惹不起,是真惹不起。

陆父缓了半天,从沙发里撑起身子,换了个方向问:“那……那小伙子呢?人品怎么样?能力怎么样?脾气秉性如何?两口子过日子,领导说了不算!总得让我这个当爹的见一面吧?!”

吴心仪把毛线针往茶几上一放,道:“人品?纪委的大秘,天天跟纪律条文打交道!能力?汉东的领导排着队抢!多少双眼睛看着的人,怎么,你的眼光比萧省长还高?比高书记还毒?!”

陆父彻底没了动静,探身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剥开,剥完了没吃,又一瓣一瓣按了回去,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缩。

后半夜的假条,凌晨的绿皮车,摸黑打的车,一路火急火燎杀回家,就换来这么个下场,这一趟,白回了,在陆家的座次表上,他如今排在户口本后头。

次日早上九点,省纪委办公楼。

陈山禾推门进书记办公室,一张请假条“啪”地拍在田国富桌面上:“田书记,请三天假,我结婚。”

田国富捏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把请假条拎起来扫了两行,又搁下,往椅背上一靠,道:“结婚?好事,大好事,假,我批。”

话锋一转,“但这条子我不能就这么签,本人结婚四个字,太糙,回去重写,找个像样点的理由,老宅翻修亲属住院,随你挑一个,写得体面点。”

陈山禾站在桌前,纹丝没动,把请假条往桌心又推了一寸,道:“田书记,我说清楚——这不是请求,是通知,三天的行程,昨晚全部安排完了:周三上午的信访接待,小李带班;周四下去的两场检查,车队头儿接了单,对接单位的电话全部通知到位,一个环节都不缺。”

他俯身撑住桌沿,“您要是把这三天的行程不当回事,黄了一桩,就是渎职,渎职的下场在哪儿,您党校进修过,比我懂行,真走到那一步,举报材料我自己送省委,一式三份,落亲笔签名。”

话音落地,人已经出了门,门带上,多一个字都没有。

办公室里,田国富一把抓起那张请假条,攥了两下没舍得撕,又抹平了压进玻璃板底下;顺手去够内线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摁掉,茶杯盖被他拧了整整三圈。

外间大办公室里,几个年轻人耳朵齐刷刷竖着,从头听到尾,随后各自低头,该改材料的改材料,该订盒饭的订盒饭,这场面一个月三回,见怪不怪,连吃瓜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同一个上午,省政府三号楼。

萧玄亲自给李达康续上热茶,往对面的沙发里一靠,道:“达康同志,给你解解乏,透个信儿——纪委那位大秘小陈,跟高书记家的外甥女陆亦可,成了,就这两天的事。”

李达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道:“好事,小陈三十出头,亦可三十出头,年龄登对,纪委还是检察院的上游单位,这门亲结下,两个系统往后打交道,顺畅,谈婚论嫁,水到渠成,正常。”

茶杯刚落回桌面,李达康整个人往前一探:“等等——陈大秘?!纪委那个陈山禾?!”

萧玄点头,道:“对,小陈秘书,高书记的外甥女,俩孩子好上了。”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腾地站了起来:“我说呢!这两天一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规划会往后推,协调会找不着人,合着你们全组团跑去看人谈恋爱去了?!正经活儿还干不干了?!”

“是,都去了。”萧玄端着茶杯,道。

“好,好得很!”李达康在沙发前来回踱了两趟,“我在这儿累死累活抠规划图,一宿一宿地熬!你们倒好,排着队看人谈恋爱!我这常务副的椅子坐上了吗?没有!人还没上任呢!”

萧玄抬手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事办得,搁在谁身上都得骂两句,确实差点意思。

李达康这把火,萧玄原本以为冲的是人选本身——李佳佳回国在即,两家要是同时看上一个后生,急眼属于正常操作。

听到这儿才发现,火力点完全在另一头。

“陈大秘结婚,多大的事!”

李达康一屁股坐回沙发,越说火越大,“半个汉东都到场了,你们一个两个全上桌了,偏偏不带我!论认识陈山禾,论跟小陈打交道,我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早!结果呢?我自己最后一个知道!”

萧玄放下茶杯,腰板一寸一寸坐直,一句囫囵的解释都组织不出来——总不能当面承认,就是故意不带他。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袋往茶几一放,道:“说正事。北部五市的发展规划,材料你都看过了,今天把落地的章程议一议。”

李达康点头,随即眉头拧起,道:“落地?要跑的地方海了去了,北部那几家大型国企,还有几个军工大厂,条条框框全攥在国家队手里,别说我一个省,部委都得一家一家上门磕,这不是汉东关起门来自己能定的事。”

“说句掏心窝子的——”

李达康竖起一根手指,“丁义珍贪污,咎由自取,毙两回都不冤,但论跑部进京、一趟一趟往里磨的本事,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说到这儿他两手一摊,“再加上老吴前阵子进去混不吝了一整圈,现在京里各个部委一听两个字,躲都来不及,眼睛全盯在我们身上,汉东现在,连个能出门办事的人都挑不出来。”

萧玄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硬伤,躲不掉的硬伤。

跑流程从来不是打两通电话能了结的事,汉东的驻京办是有,但驻京办那点家底,接接站、订订房、送送材料还凑合,真到了磨项目、磕部委的关口,必须有人亲自坐镇,一坐就是十天半个月。

眼下的死结就一个字:人。没。

“规划,我们做,剩下的事,让他们下面自己解决。”

萧玄突然开口,顿了顿,反问道:“怎么,你还打算当爹又当妈?什么都替他们张罗到位?饭都要嚼碎了,一口一口喂进他们嘴里?”

李达康接得毫无迟疑:“做项目,不就是全程负责?”

那句话被萧玄原样端了回来:“我说,你打算,饭嚼碎了,喂到他们嘴里?”

随后他抬手点了点茶几上的文件袋,“达康同志,捋清楚,这不是省里牵头搞的项目,是省里拿资源、拿脸面,帮他们把规划做好、把路铺平,项目本体,还是他们自己干。”

李达康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捋清楚了,之前全想岔了——规划是省里出的,活儿还是自己的;班子自己搭,担子自己挑,锅自己背,从头到尾数下来,唯一的好处就一条:不用再动脑子了,规划是现成的,照着干就行。

当一头无情的牛马,足矣。

“就这么直接交给他们去做?”李达康问道。

萧玄摇头,道:“急什么,该着急的是他们,整个汉东都在往前跑,就他们几个磨磨蹭蹭,拖到最后,看谁脸上挂不住。”

停了两秒,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补了一句,“北部五市,敢把抄袭来的东西端上我的桌子,还顺手把我算计进去,真当我是泥捏的?”

北部五市坑萧玄那一遭,李达康早有耳闻——整本抄袭的规划书大摇大摆交上来,这种事全国独一份,说破天没人信是他们自己捣鼓的;那几个的算盘珠子崩到了全省皆知的地步:规划?让萧省长替我们搞。

但李达康同样了解萧玄——这位不把场子一寸一寸找回来,就不叫萧玄了。

“这样。”萧玄往前倾了倾身子,收敛了所有闲聊的做派,道,“这事,交给沙书记定夺,瑞金同志这段时间出奇地安静,配合得很到位——多少,得给人家点甜头。”

李达康猛地扭过头,直勾勾盯着萧玄:“你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