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商帮没有把会面放在会馆。
周敬堂按信上地址找过去,才发现那是一间卖香料的老铺。门口挂着暹文招牌,后院却供着关帝,香炉旁摆着一只铁算盘。掌柜把他领进内堂时,先掩门,再把窗缝里的竹帘放下。
屋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年纪最大的叫陈茂春,做米和布,清迈华商会馆的老董事。坐在他旁边的,是做骡马运输的许万山,肩宽手粗,像随时能把桌子搬走。另有药铺老板罗汉章、银号账房邱瑞生、学校董事林若愚,还有两家小商号的年轻东主。每个人面前一杯茶,却没人先喝。
陈茂春先开口:“周先生从大南港来,辛苦。清莱陆庆成的信,我们看过。你们在马来亚做医院,在霹雳看锡矿账,现在又走北路。清迈人想问一句,华洋到底要什么?”
这话很直,也很老练。
周敬堂没有急着答。他把商队通行证、清莱收据和货单放在桌上:“我们这趟只做三件事。卖货,买货,看路。若有人要医生、教员、账房,也要先看当地商会敢不敢担名。”
许万山哼了一声:“担名最难。曼谷警察厅一张纸下来,会馆牌子都能摘。你们船在大南港,我们家在清迈。出了事,你们走得了,我们走不了。”
林若愚脸涨红:“不担名,学校就快没了。上个月警察来查,说华文课时太多,孩子必须多学暹文。我们不是不教暹文,可连祖宗字都不让读,过两代还剩什么?”
陈茂春敲了敲桌面:“年轻人,不要把话说成口号。”
罗汉章接过话:“我不谈口号。我只问药。清莱说你们愿意卖奎宁,但要登记病号。清迈山边疟疾比城里重,若药只卖铺面,不进山,病人走不到铺子就死了。”
周敬堂看他:“药可以进村,不进武装营地。药箱要有医生或药铺担保,谁领药、送哪村、治什么病,都写清。”
许万山冷笑:“山路上谁分得清村和营地?今天是村,明天就住了枪。”
周敬堂道:“分不清,就不送。华洋在马来亚刚拒了马共,到了暹罗也一样。我们不替曼谷抓人,也不替山里送军需。”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让几个人神情各异。陈茂春像松了一口气,林若愚却有些失望,许万山则眯起眼,像在重新估价一批货。
邱瑞生终于开口。他一直低头拨算盘珠,声音很轻:“周先生说卖货、买货、看路。买什么?”
“米,牛皮,木材,药材,少量锡砂。”周敬堂答,“若路稳,将来还可谈茶叶和桐油。”
“用什么结算?”
“暹罗铢、港币、华洋商会汇票都可。大额要走清楚账,不能只靠口信。”
邱瑞生抬头:“汇票能不能在大南港兑现?”
“能,但要商会背书。”
银号账房的眼神变了。比医生和教员更让商人心动的,是一张能跨过湄公河、清莱、清迈和大南港的票。货路难走,钱路更难走。若华洋商会汇票能用,清迈华商就多了一条不经曼谷银行的细线。
陈茂春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脸色反而更沉:“钱路比货路更惹祸。”
周敬堂点头:“所以先小额。三个月试行,单笔不得过五百港币,收货、付款、汇票都在商会账上留名。若有人借汇票洗黑货,华洋商会立刻停。”
许万山忽然问:“路呢?你们看了路,能保路吗?”
这才问到他的心口。清迈往北,往东,往湄公河,每条路都有卡子。地方军警收一次,山地头人收一次,旧军残部有时也收一次。货车走一趟,账上利润还在,路上已经被剥掉一层皮。
周敬堂说:“现在不能说保。只能说记。哪一段收了多少钱,谁收,给不给收据,货有没有丢,人有没有被扣,先记三个月。路账清了,才知道该同谁谈。”
许万山拍桌:“谈?他们要枪时才跟你谈。”
“那就等他们要枪时再说。”周敬堂看着他,“华洋现在不开第一枪,也不给别人递第一把枪。”
陈茂春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
他慢慢道:“周先生,清迈商帮可以试三件事。第一,药铺同华洋商队做奎宁和磺胺登记,不进武装。第二,华文夜校请两名短训教员,名义上由商号聘请,不挂华洋官牌。第三,银号试收小额商会汇票,三个月为限。”
林若愚急道:“学校还要课本。”
陈茂春看他一眼:“课本可以有,但不能印华洋国徽,不能写政治。”
“写什么?”
周敬堂想起归化村小学,又想起马来亚的“人、工、薪、病”。他说:“先写人、路、病、账。”
屋里几个人愣住。
他解释:“人要有名,路要有账,病要有药,账要清楚。孩子先认这些字,比先背口号有用。”
林若愚低下头,像是不满意,又像被说服了一半。
会谈快结束时,外头忽然响起两声敲门。掌柜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发白:“警察厅的人在前铺喝茶。”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陈茂春反应最快,把桌上几张写有“华洋”字样的纸压进香料账簿。邱瑞生收起汇票样张,林若愚把课本草样塞进袖中。周敬堂则把货单摊开,像刚刚只是在谈米价。
进来的不是巴实,而是清迈警察厅的一名上尉,名叫颂蓬。他个子不高,眼睛很亮,进门先向关帝像看了一眼,才笑着说:“诸位生意谈得很晚。”
陈茂春陪笑:“米价涨,大家心里急。”
颂蓬看向周敬堂:“你就是大南港来的周先生?”
“是。”
“曼谷有电报。华洋商队若在清迈停留,须每日向警察厅报备。不得接触学校,不得资助社团,不得进入山地村寨。”
周敬堂把通行证递过去:“上尉,商队愿意报备。但若有病人到药铺买药,算不算接触?若商号雇人教账房识字,算不算学校?若货车经过山地村寨,算不算进入?”
颂蓬的笑淡了些。
陈茂春手心出了汗。许万山却低头忍笑。
颂蓬没有当场发火,只把通行证合上:“周先生很会问问题。曼谷不喜欢问题太多的人。”
周敬堂答:“华洋也不喜欢账不清的路。”
两人对视片刻,颂蓬把通行证还给他:“明早九点,到警察厅。”
警察走后,内堂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陈茂春叹了口气:“你们看见了。清迈人不是不想靠华洋,是怕靠过来以后,屋顶先塌。”
周敬堂把货单收好:“屋顶要一根梁一根梁加。今晚说的三件事,若诸位还愿意试,我明早去警察厅前,把第一份草约留下。”
陈茂春看着他,终于点头。
夜深时,周敬堂回到客栈,给大南港发出短电:清迈商帮愿试药路、夜校、汇票,惧曼谷甚深。警察厅已约谈。地方可用,须慎。
电报发出后,他推开窗。
清迈城外的山影伏在夜里,像一条还没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