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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51章 橡胶配给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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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棠第一次看见橡胶配给证,是在新安村的米棚前。

一长排胶工站在铁丝网里面,手里捏着薄薄的黄纸。黄纸上盖着英方粮食管制处的蓝章,左上角写户号,右下角写可领米、盐、煤油和干鱼的额度。雨水从棚沿滴下来,落在纸面上,蓝章晕开一点,像一块慢慢散掉的淤青。

阿全排在第十七个。

轮到他时,登记员先看配给证,又看他脖子上的新村号码牌,最后问:“胶片交了吗?”

阿全愣了一下:“不是领米吗?”

登记员翻出另一张表,指着上面的英文和华文小字:“本周割胶户须凭收胶证明领米。英商行已通知,未按指定行交胶者,配给延后。”

棚外一阵低低的骂声,很快又压下去。阿全手里的证被退回来,米袋还在登记员脚边。他站了一会儿,脸色灰白,最后只问:“孩子昨晚已经没米粥了。”

登记员没看他:“下一个。”

陈树棠站在棚角,把这一幕记进小本。他没有立刻上前,等到人散了,才跟着阿全回到临时棚屋。屋里潮得厉害,胶片挂在竹竿上发酸,两个孩子蹲在灶边刮锅底。阿全的妻子看见空手回来,没有说话,只把锅盖盖上。

“你们的胶卖给谁?”陈树棠问。

阿全从木箱底翻出一份旧合同,边角被老鼠咬过。合同是英商行印的,写得很客气:胶园可自由出售橡胶,但若曾向英商行领取工具、米粮、煤油或紧急贷款,则须优先按行价交售。所谓行价,比当天公开胶价低了一成半。

“以前只是欠刀、欠煤油。”阿全说,“现在连米都算进去。”

陈树棠把合同和配给证并排放在木板上,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粮食救济。配给证背面那几行小字,把胶工的肚子、胶树、英商行合同和新村出入证拴在同一根绳上。你若不按指定行交胶,就迟发米粮;迟发米粮,家里撑不住;撑不住,就只能把下一周的胶提前压价卖出去。

下午,陈树棠又去了两处胶园。

第二处更隐蔽。园主没有公开扣工钱,只把煤油和米记作“临时垫支”,再从胶工工资里扣。工资册上看不出问题,旁边另有一本小账,写着米二斗、煤油半罐、干鱼一斤,折成英商行价。胶工按手印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欠的是园主,还是英商行。

第三处胶园的账房胆子大些,悄悄给陈树棠看了一张配给汇总表。表上有新村户号、割胶排号、交胶日期和配给额度。最右一栏写着“异常”:迟归、未交足、疑与山中往来、医院夜诊。

“医院夜诊也算?”陈树棠问。

账房苦笑:“他们说夜里出村的人,要查粮。”

陈树棠把那一栏看了很久。病册、工资册、配给证,原来不是三件事。英国人不用喊话,也不用每次抓人,只要把这些纸一张张叠起来,就能知道一个胶工几点出村、卖给谁、家里有没有米、有没有去医院。

傍晚,他在茶棚里见到林仲青。

林仲青带来一只鱼干箱,箱底夹着三联马来亚站新印的“压价记录表”。表格分得很细:公开胶价、英商行收价、配给额度、扣发原因、工资册编号、见证人。陈树棠把自己抄来的配给证样本、旧合同和小账本页码放进去。

“这比登记表还厉害。”林仲青说。

“登记表查人。”陈树棠道,“配给证管饭。”

这句话被写进马来亚站的第二批材料。许文德收到后,没有急着发电,先把配给证和英商行合同重新排了一遍。米粮在左,橡胶在右,中间是新村号码牌和工资册。几张纸一连,英方的手势清清楚楚:用治安名义迁村,用配给证管粮,用英商行收胶,用旧债和工具锁住工资。

他给大南港发电时,只写了一句摘要:配给证已与英商行收胶合同实质绑定,胶工饭碗正在变成收胶链条。

电报到华洋银行时,梁世安正在看南洋小额信用第一周汇总。医院、义学、工资册保全都已有小额支出,金额仍不大。可陈树棠这份材料放上桌后,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不是给几袋米能解决的。”黄启昌说。

梁世安点头:“也不能直接撒钱。撒钱会被说成收买胶工,还会被英商行趁机抬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配给救急、工资保全、橡胶预购。

第一步,华洋银行不向个人发放现金,只向有会馆、医院或胶园工资册见证的新村户提供米盐小额救急券。第二步,救急券不得折现,只能换粮、药和煤油。第三步,若胶园愿意公开胶价、工资册和配给扣发记录,华洋可按公开行情预购一部分橡胶,预付款先用于补足工钱和米粮。

年轻柜员问:“这算不算和英商行抢胶?”

梁世安把配给证拿起来,指着背面的小字:“他们已经把米和胶绑在一起。我们要做的不是抢,是把绳子剪开一段。”

白先义看到方案时,正在总统府小会议室。朝鲜特需的采购清单堆在另一边,雨布、橡胶密封圈、药箱垫片都需要好胶。马来亚的橡胶,不只是护侨问题,也已经压到华洋工业账上。

他看完方案,在“救急券不得折现”旁边画了一道。

“这一条要严。”他说,“粮不能变成黑钱。橡胶预购也要公开行情,封样验质,三方签收。华洋不能拿反英的名义,做另一家英商行。”

黄启昌问:“对外怎么说?”

白先义道:“不说反对配给。只问:若配给是为了民生,为什么要和指定收胶合同绑定?若英方说没有绑定,就请他们让胶工凭配给证领米,不必先交胶。”

两天后,新安村米棚前多了一张小纸。纸不是华洋贴的,是会馆账房用毛笔写的:凡因交胶争议迟领米粮者,可持配给证、工资册编号及会馆见证,到怡保华商医院旁临时账房登记救急券。

阿全看了很久,把那张被退回的配给证从怀里摸出来。

证纸已经皱了,蓝章晕得更开。他用手指压平,像压住一块小小的命。

远处,英商行的收胶车正从红土路上慢慢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