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两个孩子睡了,里屋的门虚掩着,沈梓潼含混的梦话从门缝里漏出来,像小猫在哼唧。
温岁安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醒,才轻轻把灶房的灯吹灭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抹布挂好,走进堂屋。
沈聿白坐在桌边。
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褐色的小本子,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过来。”
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岁安走过去。
沈聿白没有站起来,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
她刚挨着凳子坐下,他的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整个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温岁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抗拒,是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棉袄透过来,暖洋洋的。
沈聿白没有松手。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拂在她耳侧,痒痒的。
他把那个红褐色的小本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爷爷奶奶留下的。”他说。“这是他们的存折。”
温岁安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印着“中国人民建设银行”几个字,纸张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她没动。
“你工资存折已经在我这儿了。”她说。
“那是工资。这是家底。”沈聿白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声音低低的:“不一样。”
温岁安伸手拿起存折翻了翻。
余额比她预想的多得多,除了存款,还有几笔定期。
翻到最后,夹着几张泛黄的纸,是房契和铺面的契纸,上面的日期还是五十年代的。
“爷爷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托给了几个老战友代管。”沈聿白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温温热热的:“继母知道有这些东西,但动不了。手续做得严,她插不上手。”
温岁安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你爷爷奶奶对你很好。”
沈聿白没接话。
他把脸埋在她脖窝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母亲走得早。九岁那年,没了。从那以后,就是爷爷奶奶带我。”
温岁安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动,等着他往下说。
“爷爷话不多。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每次我考了好成绩,他会在饭桌上多摆一双筷子。不说话,就是摆上。”沈聿白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那是给我母亲的。”
温岁安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奶奶不一样。她会摸着我的头说,我们聿白以后一定有出息。她做的菜不好吃,咸了淡了没准,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爷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我叫他,他没应。我走过去,看见他在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炉火的光从灶房漏进来,细细的,落在桌沿上。
沈聿白低着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岁安转过身,面对面坐在他腿上。
她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她用手指在他眉间那道拧着的褶子上按了按,一下,又一下。
那道褶子很深,像是长年累月拧出来的。
“你父亲呢?”她轻声问。
沈聿白的眉头又拧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不舍,是冷的、硬的、带着距离感的拧。
“他?”他的声音冷了些。“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过。”
温岁安没有追问,手指还在他眉间一下一下地按着。
“小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忙。”沈聿白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忙,是不在意。我生病的时候,是奶奶背我去医院,他在部队没回来。开家长会,永远是爷爷去,他从来没露过面。我考上军校那天,爷爷高兴得喝了两杯酒,他看了录取通知书,说了三个字。”
“什么?”
“好好干。”
沈聿白说完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难看的弧度。
“就这三个字。没有恭喜,没有鼓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
“我那时候想,也许当兵的人就是这样,话少,感情不外露。后来我看他对别人,对继母,对她带来的那个孩子,不是这样的。他会笑,会关心,会在饭桌上给人夹菜。”
温岁安的手指停在他眉间,没有再动。
“所以不是他不会。”沈聿白抬起眼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但底下是暗的:“是我不值得。”
温岁安把手从他眉间收回来,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颧骨处被风吹得有些粗糙。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不值得。”她说:“是你父亲不懂。”
沈聿白没说话。
“有些人不是不爱,是不会爱。”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爷爷在饭桌上多摆一双筷子,那是爱。你奶奶摸着你的头说你有出息,那是爱。你父亲也许也是爱的,只是他的方式不一样。”
沈聿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也许。也许不是。”温岁安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他的认可了。”
沈聿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但贴在一起,慢慢都暖了。
“安安。”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温岁安摇了摇头:“我没说什么。是你自己在说。”
沈聿白唇瓣浅浅弯起,这次是真的弯了。
他把她的手放下来,重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你继母进门以后,你父亲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他还在意你的事?”温岁安的声音闷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