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把白酒放在桌上,招呼其他人坐下。
沈聿白从灶房出来,跟每个人握了手,叫了称呼。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建国,团级干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很深,但腰板笔直,精神很好,一进门就使劲嗅了嗅。
“什么味儿?这么香。”
沈聿白唇角悄悄弯了下:“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后面跟着政委刘卫东,四十出头,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身后是两名营级干部,赵铁柱和孙志高,都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结实,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
连级的陆峥走在中间,最后面是两个年轻些的,是沈聿白以前在老团部带过的兵,陈大勇和马成。
八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桌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陈大勇和马成挨着坐,两个人肩膀碰肩膀,谁也不嫌挤。
赵铁柱坐下就先打量了一圈屋子:“老沈,你这院子不错,独门独户,比我们那筒子楼强多了。”
孙志高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家那口子天天念叨,说楼上洗衣服的水漏到她晾的被子上了。”
陆峥笑着说:“你们俩别酸了,老沈这是拿命换的。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三次,你们谁有?”
赵铁柱不吭声了。
孙志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温岁安把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王建国盯着那个中间隔开的铜锅,眼睛瞪得溜圆。
“火锅。”温岁安把锅放在炉子上,指了指红色的那边:“这边是麻辣的。”又指了指白色的那边:“这边是番茄的。不吃辣的吃这边。”
陆峥第一个凑过来,鼻子凑到锅边闻了嗅:“嫂子,这是你做的底料?”
“嗯。”
“怎么做的?这么香!”
温岁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羊肉片、牛肉片、五花肉、牛肉丸、金针菇、香菇、豆腐皮、腐竹、青菜、豆腐、粉条。
盘子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一盒午餐肉罐头,打开了,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王建国看着那一桌菜,嘴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小沈,你这……这些东西哪来的?这个季节,京城能买到这些?”
沈聿白看了温岁安一眼:“安安想办法弄的。”
温岁安把围裙解下来,在沈聿白旁边坐下:“王团,您尝尝。肉片涮十秒就行,久了老了。”
“好好好。”王建国拿起筷子,在麻辣锅里涮了一片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这个味好!又麻又辣,过瘾!”
赵铁柱也涮了一片,吃得满头是汗:“嫂子,这麻辣够劲!比咱们在训练场边上吃的那大锅菜强一万倍。”
孙志高不吃辣,在番茄锅里涮了豆腐,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个好,酸酸甜甜的,开胃。”
陆峥涮了一个牛肉丸,咬了一口,里面的芝士流出来了,拉出长长的丝。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嫂子,这是什么丸子?里面还有馅?”
“芝士丸。”
“芝士是什么?”
“一种奶制品。好吃就行。”
陆峥不再问了,又涮了一个。
陈大勇和马成年轻些,话不多,但筷子没停过,一盘羊肉片很快见了底。
马成嘴里塞着肉,含混地说了一句:“嫂子,你这手艺,比食堂强一百倍。”
陈大勇踢了他一脚:“那能比吗?食堂是大锅菜。”
“那倒是。”马成又夹了一筷子金针菇。
温岁安给他们倒酒。
王建国端起酒杯,先开了口。
“小沈,今天这顿酒,是申请过的。我跟上面打了报告,批了,今晚咱们敞开喝,不算违纪。”
陆峥笑了:“还是王团想得周到。不然喝得提心吊胆的。”
“那是。”王建国把酒杯举了举:“你们小年轻平时训练任务重,难得聚一次。今天我作保,出了事我兜着。”
几个人都笑了。
赵铁柱接过话:“王团,您兜着,那咱可就不客气了。”
说完仰头干了一杯。
沈聿白站起来,端起酒杯。
“各位兄弟,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认认门,二是谢谢大家这些年的照应。”他看了温岁安一眼:“三是让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未婚妻,岁安。虽然还没领证,但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温岁安。
她没有脸红,没有低头,端起酒杯,站起来。
“以后常来。”她说:“酒管够。”
陆峥第一个笑了:“嫂子爽快!”
碰杯的声音响了一轮。
白酒辛辣,一杯下肚,桌上气氛就热了起来。
陆峥又给每人满上,举着杯子挨个敬。
敬到王建国的时候,王建国摆了摆手。
“你们年轻人喝,我年纪大了,喝不动了。”
“王团,您才五十出头,正当壮年。”孙志高笑着给他满上。
“壮什么壮,马上就不是部队的人了。”王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离休报告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走。”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聿白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王团,您......”
“干了这么多年,也该退了。”王建国摆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手续都走完了,下个月就正式离休。今天来你这儿,也算是跟兄弟们告个别。”
陆峥愣了一下:“王团,您怎么之前没提?”
“提什么提?又不是什么大事。”王建国端起酒杯,自己又喝了一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晚都有这一天。”
刘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回去好好享清福。老伴在老家等着你呢。”
“是啊,她在那边房子都收拾好了。”王建国看着沈聿白,眼眶微微泛红:“小沈,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东北演习的事不?”
沈聿白点了点头:“记得。”
“零下三十度,你带一个班潜伏了整整一夜,冻得脸都紫了,硬是没动。”王建国声音有些哑:“第二天我检查的时候,你站起来,腿都僵了,走不了路。我让人把你抬下去的。”
赵铁柱在旁边接话。“那回我也在。老沈硬气,换别人早扛不住了。”
沈聿白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王建国一杯:“王团,这些年多谢您照应。”
“照应什么?你们自己争气。”王建国把酒喝了,又看向温岁安:“小沈媳妇,你手艺好,人也周到。小沈有福气。”
温岁安端起酒杯:“王团,祝您回乡一切顺利。”
“好好好。”王建国笑着喝了。
陈大勇和马成也跟着敬了酒。
马成嘴笨,举着杯子半天憋出一句:“王团,您保重。”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小子,好好干,别给老部队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