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看了那孩子一眼。
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头发稀黄,扎了两个小揪揪,一高一低。
她又看了看其他三个女孩。
大的八岁,站在旁边,腰背挺得直直的,但手指在衣角上绞着,绞了一圈又一圈。
老二五六岁,躲在姐姐身后,露出一双眼睛。
老三四五岁,牵着老二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
四个女孩,没有一个胖的。
棉袄空荡荡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鞋面上有补丁。
“你们叫什么名字?”温岁安看着大的那个。
大的那个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问到:“我叫大丫。二丫、三丫、四丫。”
温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大丫,二丫,三丫,四丫。
二丫。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叫她二丫。
那个名字跟了原身十六年。
眼前这个孩子,也叫二丫。
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躲在姐姐身后,露出一双眼睛。
温岁安收回思绪。
“大丫。”她叫了一声。
大丫抬起头。
“你几岁了?”
“八岁。”
“上几年级?”
“一年级。”
“功课跟得上吗?”
大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术还行。语文有些字不认识。”
温岁安站起来,走到里屋,从书桌上拿了一本新华字典,出来递给她:“这本字典送给你。不认识的字,查字典。拼音学过吗?”
大丫接过字典,抱在怀里,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摸了一下:“学过一点点。”
“不懂的问老师。问同学。问谁都行,别不好意思。”温岁安看着她:“你是大姐,你读出来了,妹妹们就有榜样了。”
大丫的眼睛亮了,把字典抱得更紧了:“谢谢阿姨。”
王丽香回头看了大丫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温岁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王丽香。
“你的四个女儿,都长得好。眉眼像你。”
王丽香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们,又转回来,声音闷闷的:“她们像我什么?”
“像你好看。”
王丽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
“好好供她们读书。女儿读书不白读。读出来了,眼界开了,以后不用靠谁也能活。”温岁安顿了顿:
“你也是。你还年轻,把身体养好了,该学什么学什么。不认字就去扫盲班。认字了,能看报纸,能看书,眼界就不一样了。”
王丽香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喜凤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旁边听着。
听到这儿,她看了温岁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丽香,你听见了没有?”林喜凤开口了:“李同志说的这些话,你在别处听不到。”
王丽香点了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做到。”林喜凤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婆婆走了,不会回来了。日子是你自己的,你把它过好。”
王丽香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她问。
“养身体。把身体养好了再说。”温岁安把热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一日三餐按时吃,晚上早点睡,别想太多。等身体养好了,该上工上工,该带孩子带孩子。”
“那你婆婆那边,部队会处理。你不用怕她。她现在不敢再闹了。”林喜凤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她回乡下了。”王丽香的声音很低:“昨天走的。老孙送她上的火车。”
“走了就好。”温岁安说。“你先把日子过起来。”
王丽香抬起头,看着温岁安:“李同志,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又不认识……”
“不是对你好。”温岁安摇了摇头:“是看不得孩子没了妈。”
王丽香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李同志,我记住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她转过身,走到四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把最小的那个从大的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最小的那个搂着她的脖子,含混地说了一句。
“妈……不哭……”
“妈不哭。”王丽香亲了亲她的额头,站起来,看着温岁安:“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温岁安送她们到院门口。
王丽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同志。”
“嗯。”
“我不会再想不开了。”
她走了。
四个孩子跟在她身后,大的牵着二的,二牵着三的,小的被她抱在怀里。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四短,在巷子里慢慢移动。
温岁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林喜凤没有走。
她站在温岁安旁边,也看着那五个背影。
“李同志。”她叫了一声。
温岁安转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动容。”林喜凤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咱们大院的军嫂,好多都是乡下随军来的,没读过什么书,心思重,遇事爱钻牛角尖。受了气忍着,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像丽香这样想不开的,不是第一个。”
温岁安没接话。
“我在想,要是你能给她们讲讲课,开导开导她们,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林喜凤看着她:“过几天我打算组织一次大院军属思想学习会,你能不能来给大家讲一堂?”
温岁安沉默了一下:“林主任,不是我不愿意。我三日后就要去卫生所报到了,往后每天按时上下班,还要照顾两个孩子。时间上实在安排不过来。”
林喜凤愣了一下:“卫生所?你要去卫生所上班?”
“嗯。萧首长安排的。”
林喜凤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看着温岁安,眼里有惋惜,也有理解。
“那倒是好事。卫生所那边确实缺人。”她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你要是能来讲课,咱们大院那些军嫂,不知道能少走多少弯路。”
温岁安没有接话。
林喜凤站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忙。”
她大步走了。
温岁安把院门关上,转身回屋。
沈聿白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主任让你去讲课?”
“嗯。我拒绝了。”
“为什么?”
“没时间。”温岁安把桌上的鸡蛋收进篮子里,拎到灶房:“你帮我劈点柴,下午要用。”
沈聿白没再问,去院子里劈柴了。
温岁安站在灶台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罐子里。
十个鸡蛋,白花花的,个顶个的大。
她码到最后一个,拿起来看了看,蛋壳上有一小道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这个鸡蛋放在一边,打算中午做给两个孩子吃。
她把罐子盖好,放在灶台角落。
沈梓恒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书,翻到一半:“安安姑姑,刚才那个阿姨是来道谢的?”
“嗯。”
“她为什么哭?”
“因为想通了。”
沈梓恒想了想,又问:“想通什么?”
“想通以后该怎么活。”温岁安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他:“你长大就懂了。”
沈梓恒没再问,低头继续看书。
沈梓潼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灶房门口,探着头往罐子里看:“姑姑……蛋……”
“嗯。蛋。中午给你蒸蛋羹。”
“好。”沈梓潼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又跑回去画圈了。
温岁安站在灶房里,听着院子里沈聿白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她想起王丽香走的时候说的话:“我不会再想不开了。”
又想起那四个孩子跟在后面的背影,一长四短,在巷子里慢慢移动。
她低下头,把有裂纹的那个鸡蛋磕开,打进了碗里。
蛋黄圆圆的,橙黄色,像个小太阳。
她拿起筷子,慢慢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