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廓忽然一动——并非身后王荣那虚张声势的脚步声和呼喝,也非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空气被搅动的滞涩感。这感觉极淡,淡到若非他这等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远超常人的高手,几乎无法察觉。就像一条巨蟒在深草丛中缓慢转身,鳞甲摩擦草叶,声息近乎于无,却让周遭所有活物本能地僵住。
白云瑞身形骤然凝固,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飘至一堆高耸的彩缎之后,气息瞬间收敛,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自信轻功绝顶,潜踪匿迹的本事更是得自名师真传,这府中绝无人能在他有所警觉时发现他。
库房门外,脚步声停住。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先探了进来,光影摇曳,映出一个瘦高得有些嶙峋的身影。
是刚才那个巡更的杂役。白云瑞借着彩缎缝隙瞥了一眼,认了出来。就是那个被贾蓉称作“蓼兄弟”、生得活像只饿瘦了的黄皮虎的旁支子弟。他手里除了灯笼,似乎还提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贾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库房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如山,阴影幢幢。一切都和交班时所见无异。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屋子里,除了他和门外渐渐走近的王荣,还有第三个“活物”的气息。
很淡,很轻,几乎与灰尘、旧木、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可他就是“感觉”到了。九牛二虎之力灌入此身后,不仅筋骨强横,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对“力”的流动与存在的感知,近乎本能。
他缓缓走了进去,脚步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与他那高大的身形形成诡异反差。他左手提着灯笼,右手随意垂着,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此刻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出了轮廓——竟是一块生铁秤砣,看大小,怕不下二百斤。那是堆在库房后墙根废弃杂物里的玩意儿,半边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贾蓼提着秤砣,就像提着一块轻巧的木头。他走到库房中间,停下。目光再次缓缓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掠过那些旗杆、木箱、成捆的彩缎。
白云瑞藏在彩缎后,心中惊疑不定。这杂役提着如此重物,步履却这般轻捷?是天生神力,还是……他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自信便是他师父凌空和尚在此,若非亲眼所见,也未必能察觉他的藏匿。这杂役绝无可能发现自己。
贾蓼的确“看”不到白云瑞。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死物截然不同的“生”气,就在……那片堆得高高的彩缎后面。那里阴影最浓,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有些低哑:“哪位朋友深夜来访?此处是荣国府库房,堆放的都是寻常杂物,并无贵重之物。若是走错了路,还请自行离去,免得惊动府中护卫,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说得平静,甚至有些刻板,却让白云瑞心中剧震!他发现了?!怎么可能!自己藏匿之术何等精妙,这杂役分明不通内息运转,步履间也无练武之人的章法,如何能察觉?
稍等了一会儿,
贾蓼见没人理会自己,看着那堆彩缎,又向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在试探。“朋友不愿现身吗?”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阴影说,“阁下轻功极高,进来时我竟未听见门闩响动。只是……搬动箱盖,终究有些微声。这库房久未通风,灰尘积得厚,但凡有物件被移动,气息便不同了。”
白云瑞心中一凛。是了!自己震开箱盖暗扣,虽然手法巧妙,声响极微,但箱盖掀起,难免带动气流,扬起陈年灰尘。自己身处其中不察,外人若感知敏锐,从门口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中,或许真能窥得端倪。可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感知力?这瘦高个子的杂役,究竟是什么人?
贾蓼见那阴影处依旧毫无动静,也不着急。他掂了掂手里的生铁秤砣,忽然道:“既然朋友不肯走,那就只好得罪了。”说罢,他右臂随意一挥!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蓄力作势。那二百来斤的生铁秤砣,就像孩童投掷一枚石子般,轻飘飘地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直奔那堆彩缎上方——并非直接砸向藏身处,而是砸向彩缎堆上方三尺处的空档!
白云瑞瞳孔骤缩!这一掷看似随意,角度却极为刁钻,封住了他向上方闪避的空间。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秤砣飞行的速度与力道!快!快得几乎超出了他目力的捕捉!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黑乎乎的影子扑面而来,仿佛掷来的不是铁块,而是一座小山!
电光石火间,白云瑞再无犹豫,腰身一拧,白衣身影如一抹被惊起的月光,从彩缎后疾射而出,方向正是贾蓼留出的、看似唯一的侧向空隙——他计算精准,这杂役掷出秤砣,手臂必然有一个回力的空隙,这便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然而,他身形刚动,眼角余光便瞥见那掷出秤砣的瘦高杂役,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向左横移了半步,恰恰挡在了他预想的闪避路线上!更让白云瑞魂飞魄散的是,那杂役挡路的同时,左手提着的那盏气死风灯,依旧稳稳当当,灯火连晃都未晃一下!
这怎么可能?!他移动的速度,竟比自己全力施展的轻身功夫还快上半分?!而且举重若轻,浑然天成,仿佛只是随意地踱了一步!
白云瑞惊骇之下,身在半空,硬生生拧转身形,脚尖在旁边一个木箱上一点,试图折向另一边。他这一手“云里翻身”的轻功绝技,已得醉菩提凌空和尚七分真传,平日里足以在千军万马中从容游走。
可他脚尖刚刚触及箱盖,一股恶风已从侧面压到!
是那只手!
贾蓼的右手,在掷出秤砣后,仿佛只是随意地抬起,向旁边一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毫无招式可言。可就是这笨拙的一抄,手臂伸出的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五指张开,笼罩的范围更是大得惊人,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将白云瑞可能闪避的几个方向都隐隐罩住!
白云瑞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无比,自己引以为傲的轻灵身法,在这简单一抄面前,竟有种避无可避的滞涩感!他甚至可以看清那只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没有任何练武之人特有的茧子或光泽。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神兵利刃、拳掌绝技都要恐怖!
这不是武功!这是纯粹到极致的、蛮横无比的力量!是洪荒巨兽捕食时那种碾压一切的、令人绝望的力!
“砰!”
一声闷响。
白云瑞终究是“玉面小达摩”,生死关头,毕生修为猛然爆发,双掌在千钧一发之际交错护在胸前,内力澎湃涌出,硬接了贾蓼这一抄。接触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飞奔的巨象正面撞上,又像是滔天洪水中的一片枯叶!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双臂狂涌而入,他胸口一闷,喉头腥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哗啦”一声撞翻了身后一堆捆扎好的旗杆,狼狈地滚倒在地,白衣沾满灰尘。
而贾蓼,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保持着前伸的姿势,缓缓收回。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不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白衣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木然的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自己没能一下子把对方“按住”有些意外。
“你……”白云瑞勉强撑起上半身,体内气血翻腾,脏腑隐隐作痛,心中已是骇浪滔天。这杂役……到底是什么怪物?!那身可怖的蛮力,简直非人!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真的……不通武艺?方才那一下,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靠力量和速度硬来!可偏偏就是这样毫无技巧的一下,自己竟躲不开,接不下!
贾蓼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震惊中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还有那一身与这库房格格不入的如雪白衣,忽然想起日间在厨房帮工听到的婆子们闲扯,说书的讲过什么“穿云燕徐良”、“玉面小达摩”之类的江湖奇人,好像就是这般打扮。他不太确定,只道:“阁下夜闯公府,非奸即盗。不过看阁下身手,不像寻常毛贼。是江湖上的朋友?”
白云瑞咬紧牙关,运功平复内息,没有答话。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竟被一个不通武功的杂役,用蛮力逼到如此境地!他玉面小达摩何曾吃过这种亏。
他强压伤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在下……并非为行窃而来。只是……只是听闻贵府以武传家,库中或有前人遗泽,一时好奇,前来一观。并无他意。”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脸上发烧。
贾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奇?观览?所以震断窗栓,潜入库房,翻动箱笼?”他摇了摇头,“这话说与巡夜的护院头领听吧。”
“等等!”白云瑞见他要喊人,心中更急,目光扫过贾蓼那异于常人的相貌和瘦高身形,再联想到方才那恐怖的力道,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闪过脑海,他脱口而出:“你……你可是宁荣二府贾家子弟?你这一身……天生神力,为何籍籍无名,在此巡更?”
贾蓼动作微微一顿。
白云瑞见状,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顾不得许多,飞快说道:“在下白云瑞,家师醉菩提凌空。今夜冒犯,实属不该。但观兄台神力,举世罕见,却明珠蒙尘,屈居于此,岂不可惜?我辈习武之人,求的便是叱咤风云,快意恩仇。兄台若有意,在下愿为引荐,家师交友广阔,或可为兄台觅得明师,习得上乘武艺,他日扬名立万,何须在此受人驱使?”
他这番话,半是情急求脱身,半也是真心惊讶。如此骇人的根基,若得名师调教,学习发力运劲之妙,他日成就,简直不可限量!师父若知有此璞玉,定然欣喜。
贾蓼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白少侠好意,心领了。”贾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在下贾蓼,确是贾氏旁支。巡更是本分,谈不上驱使。贾家诗礼传家,武事乃祖宗旧业,非我辈今日所长。少侠既无窃取之意,也未损坏物件,今夜之事,我可当作未见。”
白云瑞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就这么放过自己?
只听贾蓼继续道:“只是,还请白少侠留下名号师承,立个字据,言明今夜误入,日后绝不再犯。然后,从此处来,便从此处去吧。”他指了指那扇被震断内栓的窗户,“莫要走正门,惊动了旁人,你我都不便。”
白云瑞看着贾蓼那张在灯火下显得过分沉静甚至有些呆板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木讷的旁支子弟,心思之深,处事之稳,远非其外表所示。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小印,又撕下一片内衫衣角,就着地上未熄的灯笼余烬,以指代笔,运起内力,在衣角上烫出几行小字:“误入宝库,别无他意。白云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凌空门下。”
他将衣角和小印抛给贾蓼。贾蓼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通往窗户的路。
白云瑞深深看了贾蓼一眼,似乎想将这个瘦高古怪的旁支子弟牢牢记住,然后身形一纵,如白鹤掠空,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户,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瞬息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