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重机枪声,停了。
像是一首戛然而止的狂想曲。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殉爆,大地随之颤抖。
林峰奔跑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因为不敢。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赵铁柱,那个总嚷嚷着要吃红烧肉的汉子,那个把生的机会留给他的兄弟,没了。
“呼……呼……”
林峰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雨停了。
冬夜的南京,寒气刺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佐官刀。刀刃已经崩成了锯齿,刀身满是缺口,那是砍了太多鬼子骨头留下的印记。
没子弹了。
也没雷了。
“在那边!抓住他!”
侧前方的废墟里,几束手电筒的光柱乱晃。一队日军巡逻兵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端着刺刀包抄过来。
“来得好。”
林峰把手里那把废掉的佐官刀随手插在泥土里。
既然没了武器,那就找鬼子要。
这就是独立营的规矩。
以战养战。
他像一只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路边的一条排水沟。
刺骨的污水浸透了伤口,痛感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过来。
脚步声近了。
三个鬼子,成品字形搜索前进。
近了。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领头的鬼子经过排水沟上方时,林峰动了。
他从污水中暴起,双手扣住那鬼子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拽。
“八……”
鬼子失去平衡,惊呼声还没出口,林峰的膝盖已经顶碎了他的喉结。
“咔嚓。”
清脆,利落。
另外两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林峰已经顺势抄起了尸体手里的三八大盖。
拉栓,上膛,转身,扣扳机。
“砰!”
左边的鬼子眉心中弹,仰面倒下。
“砰!”
右边的鬼子刚举起枪,胸口就爆出一团血花。
两秒钟。
三条命。
林峰没有丝毫停留。他熟练地在那具温热的尸体上摸索。
两盒子弹,两颗甜瓜手雷,一个满水的水壶。
“谢了。”
林峰把弹药盒挂在脖子上,拔掉水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浇灭了心头的燥热。
他看了一眼怀表。
表蒙上的裂纹更深了,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距离投放:9天0小时。】
“还得活九天啊……”
林峰自嘲地笑了笑,把怀表揣进贴胸的口袋。
那是赵铁柱留下的念想,也是那五十二个兄弟的命。
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他提着抢来的三八大盖,再次融入了夜色。
……
下关江滩。
这里曾是数万军民撤退的希望之地,如今却成了修罗场。
到处都是丢弃的行李、车辆,还有层层叠叠的尸体。
江水呜咽,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走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泡沫。
林峰停下了脚步。
没路了。
前面是滚滚长江,宽阔的江面上黑沉沉的,看不见一艘船的影子。
只有刺骨的江风,割在脸上。
“哒哒哒哒……”
身后,密集的枪声逼近。
十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从废墟的各个角落射来,将这片江滩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儿!”
“围住他!别开枪!长官要活的!”
日军的喊话声此起彼伏。
林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强光。
视线中,数百名日军呈扇形包围了上来。
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的刺刀,还有两辆正在缓缓逼近的装甲车。
真是大阵仗。
一个人,引来了半个联队。
人群分开。
一名日军大佐骑着高头大马,在卫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正是第33联队的联队长,野田。
他脸上缠着绷带,那只露在外的独眼里,闪烁着怨毒和兴奋的光芒。
“林峰。”
野田大佐用生硬的中文喊出了这个名字。
由于太过激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跑不掉了。”
“你的部队,全完了。你的战友,都死了。”
野田拔出指挥刀,遥遥指向站在江边那块孤石上的身影:
“投降吧。”
“作为一名勇士,我允许你保留佩刀,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林峰站在礁石上,江风吹得他破碎的军装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野田。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步枪,然后把那两颗刚抢来的手雷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体面?”
林峰笑了。
笑声沙哑,带着一丝轻蔑。
“老子的体面,是用鬼子的血洗出来的。”
他举起枪,枪口并没有对准野田,而是指了指天空。
“野田,你信命吗?”
野田一愣,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
“我不信。”
林峰拉动枪栓。
“但我信因果。”
“南京城的这笔血债,老子早晚会回来,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
说完,林峰做了一个让所有日本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枪扔在脚下。
然后,对着数千名日军,对着那些雪亮的探照灯,缓缓地、笔直地竖起了中指。
“操你大爷。”
野田虽然看不懂那个手势,但他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八嘎!开火!打死他!”
野田气急败坏地咆哮,挥刀怒吼。
“哒哒哒哒哒!!”
数百支步枪和机枪同时喷出了火舌。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那块礁石。
但在枪响的前一秒。
林峰转身。
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只折翼的鹰,义无反顾地坠向那刺骨、幽暗、滚滚东逝的长江。
“噗通!”
水花溅起。
转眼被汹涌的浪涛吞没。
“射击!对着水面射击!”
日军疯狂地冲到岸边,对着江面胡乱扫射。
子弹在水面上打出一串串激流,溅起无数白色的水柱。
一抹殷红的鲜血,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从水底泛了上来,转眼又被浑浊的江水冲散。
野田大佐冲到江边,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江水。
没有人浮上来。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涛声。
“大佐阁下……我们要派船搜吗?”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搜个屁!”
野田狠狠地把军刀插进沙地里,面目狰狞:
“这么急的水,这么冷的天,神仙也活不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大江,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个男人最后的眼神。
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
水下。
江水刺骨。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挤压着林峰的每一寸皮肤。
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剧痛无比,肺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耗尽。
子弹擦着身边划过,在水中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气泡轨迹。
林峰没有挣扎。
他任由身体随着暗流下沉,放松了所有的肌肉。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张张脸。
赵铁柱的傻笑,王德发的贪婪,李桂山的粗鲁,还有赖子死前的那个军礼。
“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林峰在心里问自己。
怀里的金表,贴着胸口,依然在顽强地跳动。
【滴答。滴答。】
像是某种倒计时。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
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有力的手,突然从黑暗的深处伸了出来。
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拉力,拽着他向着未知的深处游去。
南京的火光在头顶上方越来越远。
像是地狱的灯塔,慢慢熄灭。
但林峰知道。
这不仅是结束。
这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