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深处,烛火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角落里那几个像是早就藏在阴影里的墨绿色木箱死死锁住。
没有机械音,没有面板。林峰只感到灵魂深处那股奇异的震动渐渐平息。
“开箱。”
林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李二牛用刺刀撬开箱盖。
“咔嚓。”
木板翻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枪油味扑面而来。
不是重炮,不是坦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几十支崭新的mp38冲锋枪,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9毫米弹匣和m24长柄手榴弹。
这是巷战的王。
这是死神在狭窄空间里收割生命的镰刀。
“换装。”
林峰抓起一支冲锋枪,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地窖里回荡:
“把所有的三八大盖都扔了。今晚,咱们不拼刺刀,咱们用子弹喂饱小鬼子。”
……
地窖外,天穹被火光映得通红。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跪倒在赶来的第31师师长池峰城面前,哭嚎道:
“师长!西北角……西北角丢了!”
“鬼子切断了咱们的退路!他们架起了机枪,弟兄们冲了三次,全……全倒在路上了!”
池峰城身形一晃,双眼赤红。
西北角是台儿庄的命门。一旦被日军彻底占领,庄内几千名守军就成了瓮中之鳖,只能等着被屠杀。
“组织敢死队!”
池峰城拔出手枪,狠狠拍在桌子上,吼声如雷:
“老子不要钱,不要命!只要能夺回西北角,要什么给什么!哪怕把老子的脑袋拿去当球踢!”
“谁敢去?!”
周围一片死寂。
并非怕死,而是大家都已经打光了。31师的建制早就被打残了,剩下的全是伤兵。
“我去。”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峰披着那件满是硝烟和血污的大衣,大步走来。他的身后,跟着李二牛、黑皮,还有几十名眼神如狼的独立营战士。
他们每人胸前都挂着四五个弹匣,背上插着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大刀,手里提着清一色的mp38冲锋枪。
杀气冲天。
“林长官……”池峰城愣住了。
“池师长,你的兵打光了,我还有。”
林峰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愧色的国军军官:
“但这活儿是去送死,我只要精锐。”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黑暗:
“独立营的,还有31师还能喘气的,不怕死的站出来!我只要五十七个人!”
“多一个不要,少一个不行!”
历史的滚轮在这一刻重合。
五十七勇士。
“算俺一个!”李二牛第一个跨出一步,拍着胸脯,“俺这条命是捡来的,够本了!”
“还有我!”黑皮默默站了出来,擦拭着手中的刺刀。
“我也去!”
“加上我!”
一个个身影从废墟中站起。有独立营的老兵,有31师的残兵,甚至还有那个昨天才尿裤子的小广东。
林峰没说话,只是一个个审视过去。他踢开了小广东:“毛都没长齐,滚回去看家。”
最终,五十七人。
五十七个必死之人。
池峰城看着这群人,嘴唇颤抖。他挥了挥手:“拿酒来!”
几坛烈酒被搬了上来,倒进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林峰端起酒碗。
酒液浑浊,映着漫天火光,像是血。
“弟兄们。”
林峰环视四周,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碗酒喝下去,咱们就是死人了。”
“西北角是鬼子的鬼门关,也是咱们的坟地。”
“怕吗?”
“不怕!!”五十七个喉咙同时爆发出怒吼,震得瓦砾簌簌落下。
“好!”
林峰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啪!”
瓷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啪!啪!啪!”
五十七只碗,五十七声脆响。
像是为这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的序曲。
“上路!”
林峰把佐官刀往背后一插,提着冲锋枪,转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风萧萧兮易水寒……”
不知是谁,在队伍后面低低地哼了一句。
……
西北角,日军阵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民房,现在已经被日军改造成了坚固的堡垒。
几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房顶,黑洞洞的枪口封锁了所有路口。日军士兵们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打盹。他们太累了,也太自信了。
在他看来,支那军队已经流干了血,不可能再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黑暗中。
几道黑影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游走。
黑皮嘴里咬着一把匕首,双手攀住房檐,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一名日军哨兵正靠在烟囱边抽烟,火星明灭。
黑皮像猫一样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猛地扑上去,左手捂住鬼子的口鼻,右手匕首精准地刺入后心。
“噗。”
一声闷响。
哨兵身体一僵,软软地倒下。
黑皮收起刀,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对准天空。
“啾——”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将整个西北角照得惨白如昼。
那是死神的请柬。
“打!!”
巷口,林峰一声暴喝。
“哒哒哒哒哒——!!!”
五十七支mp38冲锋枪,在同一时间喷吐出了火舌。
那是怎样的场景?
每分钟500发的射速,五十七支枪汇聚在一起,就是每分钟近三万发的金属风暴!
密集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日军的宿营地。
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还没来得及摸枪的日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木门被打碎,沙袋被打爆,人体在弹雨中颤抖、撕裂。
“冲进去!一个不留!!”
李二牛怒吼着,一脚踹开院门。他根本不需要瞄准,端着冲锋枪对着屋内就是一梭子横扫。
惨叫声,咒骂声,枪声,爆炸声,瞬间混成一团。
这就是德械冲锋枪在巷战中的统治力。
日军手中的三八大盖太长了,在狭窄的屋内根本施展不开。还没等他们拉栓上膛,独立营的子弹就已经糊在了他们脸上。
“板载!!”
一名日军军官挥舞着指挥刀,红着眼从屋里冲出来。
“板你大爷!”
林峰迎面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回了屋内。随后一颗集束手榴弹扔了进去。
“轰!”
世界清静了。
但这只是开始。
反应过来的日军开始疯狂反扑。他们毕竟是一个大队,人数是敢死队的十几倍。
“挡住他们!!”
林峰依托着一堵断墙,不断更换弹匣。枪管已经打红了,烫得手套冒烟。
“营长!鬼子太多了!”
一名31师的弟兄喊道。他已经身中数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却依然死死扣着扳机。
一群日军端着刺刀,哇哇怪叫着冲了上来。
“没子弹了!”那名弟兄惨笑一声,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长官,俺先走一步!”
他猛地拉响了胸前挂着的一串手榴弹,张开双臂,迎着鬼子的刺刀群扑了过去。
“轰——!!”
血肉横飞。
林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恍惚间,他在那团爆炸的火光里,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魁梧身影。
那是关大山。
那个秦岭汉子正扛着大刀,站在火光里冲他咧嘴笑:
“营长,别怂!砍他娘的!”
“大山……”
林峰的眼眶瞬间湿润,随即被滔天的杀意填满。
“啊——!!”
林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扔掉打空的冲锋枪,反手拔出背后的佐官刀。
“上大刀!!”
“杀!!”
李二牛、黑皮,还有剩下的十几个弟兄,纷纷拔出背后的大刀。
这是中国军人的脊梁。
这是冷兵器最后的荣光。
林峰一马当先,冲入敌群。
佐官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
一名日军曹长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近身肉搏。
刀刀见血,拳拳到肉。
在这狭窄的巷道里,没有什么战术,只有最原始的野性碰撞。
林峰已经杀红了眼。
他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刀,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他只知道挥刀,再挥刀。
砍断枪托,砍断手臂,砍断脖子。
直到面前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鬼子。
……
天,渐渐亮了。
东方的鱼肚白,被硝烟染成了灰褐色。
西北角的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到处都是尸体。
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院子。
在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上。
林峰拄着那把已经砍得卷刃、几乎变成锯齿的佐官刀,摇摇晃晃地站着。
他的军大衣已经成了碎布条,浑身上下被血浆糊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风吹过,卷起他凌乱的头发。
“营长……”
废墟里,李二牛艰难地爬了出来。他的一只耳朵没了,满脸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了一半的大刀。
接着是黑皮。他的一条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鲜血淋漓,裤管都被染透了,是用枪托当拐杖硬撑着站起来的。
一个。
两个。
三个。
……
最后,只有十三个。
五十七个把酒摔碗的汉子,只剩下十三个。
林峰看着这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兄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却扯动了伤口,流下一行血泪。
“赢了。”
他嘶哑着声音,对着这片尸山血海,对着那初升的惨淡朝阳,轻声说道:
“大山,你看。”
“咱们赢了。”
远处,31师的增援部队终于冲了上来。
当他们看到这修罗场般的一幕,看到那伫立在尸堆顶端、如神魔般的十三个血人时。
所有的士兵,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欢呼。
只有几千只手,缓缓抬起,敬了一个最庄严的军礼。
这一刻。
林峰和他身后的十二个兄弟。
就是台儿庄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