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儿庄的清晨,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国。
满城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挂着相机的记者、提着慰问品的学生、还有各路神通广大的报社编辑,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座刚刚经历过地狱火炼的小城。
他们都在找一支部队。
那支在北门硬撼日军坦克、用重炮轰开胜利大门的“幽灵部队”。
城外,一片焦黑的高地上。
林峰背对着喧嚣的人群。
他身上的军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干涸的血浆把布料硬生生浆成了铁甲。
“营长,那帮记者快疯了。”
李二牛用半截手掌挠了挠光头,龇牙咧嘴的疼:“说是要给咱们上头条,还要给你拍个大特写。”
“不见。”
林峰的声音很淡,像是深秋的井水。
他手里提着一瓶从鬼子指挥部翻出来的清酒。
面前是一个简易的土堆。没有墓碑,只插着那把已经断成两截、卷刃卷得像锯齿一样的厚背大砍刀。
那是关大山的刀。
“滋——”
酒液倾倒,渗入脚下焦黑的冻土。
林峰看着那把刀,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大山,喝吧。”
“这是第10师团指挥部里翻出来的酒。虽然味道淡了点,但用来祭你,不算辱没。”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灰。
仿佛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动不动就要吼两嗓子秦腔的汉子,正蹲在对面咧嘴笑。
“林支队长!”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破了宁静。
林峰没有回头,只是把空酒瓶轻轻放在土堆旁,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
徐祖贻带着一群将校军官,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地。
这位第五战区的参谋长,此时眼眶微红。
他看着高地上稀稀拉拉站着的队伍。
出发时八百多人的德械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过三百人。
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像是在血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跟随徐祖贻而来的警卫连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徐长官。”林峰抬手敬礼。
动作标准,利落,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好!好!好!”
徐祖贻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国家有你们,是民族之幸!”
他转过身,指着台儿庄那残破的城墙:
“此战,独立营居功至伟!委员长的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
“虚名而已。”林峰神色不动。
“不光是虚名。”
徐祖贻收敛笑容,正色道:
“战区长官部决定,即日起,独立营扩编为第五战区直属特种游击加强团!”
“编制三千人!团级建制,旅级待遇!”
周围的军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从营到团,这可是连升三级。而且是战区直属,意味着除了李宗仁和徐祖贻,谁也管不着他们。
林峰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要的,就是这个。
“长官,我有三个条件。”
“讲!”徐祖贻大手一挥:“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第一,我要绝对的人事权。”
林峰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兵,我自己招。我的官,我自己定。哪怕是南京派来的督战员,要是敢在我的地盘指手画脚,我也照样毙。”
徐祖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准了!特种部队嘛,就得特事特办。”
“第二,装备我自己筹。”
林峰指了指远处那些被炸毁的日军坦克和卡车:“后勤部那点汉阳造和中正式,留给别的部队吧。我看不上。”
这话说得狂,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对。
人家是用150毫米重炮打坦克的狠人,确实有资格狂。
“第三。”
林峰的目光越过徐祖贻,看向北方的天空:
“打完这一仗,我要带部队回徐州休整。什么时候恢复战力,什么时候再上前线。”
“没问题。”
徐祖贻答应得痛快:“你们是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去吧,徐州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送走了徐祖贻,高地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团长!咱们成团了?!”
李二牛乐得合不拢嘴,牵动了伤口又疼得直吸凉气:“那俺是不是也能混个营长当当?”
“看你本事。”
林峰瞥了他一眼,随后脸色一肃:
“传令下去!全团集合,打扫战场!”
“是!”
所谓的打扫战场,在独立团这里,有着特殊的含义。
那就是——进货。
“黑皮!带人去把那几辆没炸坏的鬼子卡车给我弄回来!那是咱们的腿!”
“老烟枪!别抱着那门炮亲了!去鬼子炮兵阵地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山炮、野炮!哪怕炮弹壳也给我拉回去!”
“苏青!鬼子的野战医院别放过!药品、纱布、手术刀,连绷带都别给我剩!”
三百多个伤兵瞬间化身为勤劳的搬运工。
日军第10师团不仅是精锐,更是个移动的宝库。
虽然大部分装备都在战斗中被摧毁了,但剩下的一小部分,也足够让任何一支中国军队眼红。
林峰独自一人,走进了日军设在断壁残垣间的临时指挥部。
这里已经被炸塌了一半。
几具日军参谋的尸体倒在桌边。
林峰用脚踢开杂物,目光落在了一个被压在横梁下的铁皮文件箱上。
箱子上有着醒目的红色印章——【绝密】。
“咔嚓。”
佐官刀虽然卷了刃,但撬个锁还是绰绰有余。
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大洋。
只有一叠厚厚的、绘制着精密等高线的地图,以及几份在此刻看起来还处于草案阶段的作战计划书。
林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日文:
《关于沿长江溯流而上攻略武汉之兵力推演》
武汉。
林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台儿庄大捷虽然提气,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日军轻敌冒进的结果。
真正的决战,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绞肉机,是在武汉。
那里,才是他这个“恶鬼”真正该去的地方。
嗡——
就在这时。
怀里那块表蒙碎裂的金怀表,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林峰掏出怀表,指针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动着,没有任何异常显示。但在他的灵魂感知中,那个神秘的倒计时还剩下8天17小时20分。
没有归零,也没有物资出现。
但林峰捏着怀表的手指却猛地收紧——就在刚刚,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震颤击穿了他的灵魂。
那不是简单的物资提示,而是一种宏大而沉重的“预兆”。随着这场大捷,随着部队即将迎来的扩编,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与他灵魂绑定的“补给通道”正在发生质的剧变。
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直觉告诉他:只要队伍规模跟上,下一次的馈赠,将不再是零敲碎打的枪炮,而是足以支撑一个团级战斗群的庞大物资。
林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团长!车修好了!”
外面传来黑皮的喊声。
几辆刚修好的日军卡车,连同原来那八辆满是弹孔的老伙计,组成了一支看起来有些破烂,却杀气腾腾的车队。
车斗里堆满了缴获的武器弹药,还有那些视若珍宝的重炮。
“上车!”
林峰收起地图,大步走出废墟。
夕阳如血,将这支残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鲜花。
没有掌声。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那一双双因为胜利和希望而重新燃烧起来的眼睛。
“目标,徐州。”
林峰跳上头车的副驾驶,把腿搭在仪表盘上,闭上了眼睛:
“咱们回去,招兵买马。”
车队卷起漫天黄尘,向南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台儿庄。
无数百姓和守军站在废墟上,目送着这支传奇部队远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那是刻在北门断墙上,用鬼子鲜血淋漓写下的五个大字:
中国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