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岭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山林死寂，只有偶尔惊起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撞碎露水。
“团长，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黑皮从一棵老松树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块刚撬下来的木质路牌。他反手将一块新的路牌钉了上去，动作轻盈得像只猴子。
新路牌上，用日文工工整整地写着：**张古山方向，距离4公里。**
而原本指向那个方向的，是绝路。
林峰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缴获的日军参谋日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松浦淳六郎那个老鬼子不是爱看地图吗？”林峰合上日记本，“咱们就帮他一把，让他走得‘顺’一点。”
“嘿嘿，往那边走是倒水沟，两边都是悬崖，进去了就是饺子馅。”黑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阴森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渗人。
“赵文。”
“到！”
赵文从后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怀里抱着那台刚调试好的大功率电台。
“给薛长官发报。”林峰的声音低沉，“就说客人已经请上路了，请长官把炉火烧旺点。”
“是！”
……
两个小时后。万家岭侧翼，无名高地。
这里是封锁日军北逃的咽喉要道。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像一颗獠牙卡在山谷出口。
“站住！哪部分的？！”
一声断喝从乱石堆后传来。
紧接着，“哗啦”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十几支中正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峰的队伍。
林峰抬起头。
挡路的这群兵，军容整肃，清一色的灰色军装，绑腿打得一丝不苟，虽然满身泥泞，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看就是正规军里的精锐。
第74军。御林军，铁军。
“第五战区，特种游击支队。”林峰淡淡地报出名号，脚下的步子没停。
“游击支队？”
一个挂着上校领章的军官从掩体后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林峰这支队伍：穿着不合身的日军棉大衣，手里拿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德造的，有日造的，甚至还有几把土造的猎枪（那是土匪带的）。
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这里是74军58师的主阵地。”上校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们要打大仗，没工夫招待游击队。带着你的人，去后方帮着运弹药吧。”
林峰身后的铁罗汉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鬼头大刀“嗡”地一声就要出鞘。
林峰伸手拦住了他。
“我们要接管右侧翼的高地。”林峰指了指旁边那座光秃秃的山头，“那是口袋阵的底，漏了，鬼子就跑了。”
“就凭你们？”上校嗤笑一声，指了指那座山头，“那地方没遮没拦，鬼子的重机枪一扫就是死地。我手下一个营都没守住，你们这几百号杂牌……”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上校的脸色一变，迅速举起望远镜。
两公里外，日军的一个前沿观察哨刚刚设立完毕。那是鬼子的炮兵眼睛，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卡在74军迫击炮的射程死角。
“妈的，又往前推了五百米。”上校狠狠啐了一口，“通讯兵！请求师部山炮营支援！坐标……”
“不用了。”
林峰打断了他。
上校一愣，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身血腥味的“游击队长”：“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麻烦师部了。”
林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迷雾挥了挥手。
“老烟枪，亮家伙。”
“好嘞——！！”
一阵沉闷的马达轰鸣声响起。
在74军官兵惊愕的注视下，一辆满身弹孔、却依然咆哮着的半履带牵引车，拖着一门庞然大物，缓缓从雾气中驶了出来。
那长长的炮管，狰狞的制退器，还有那如同钢铁堡垒般的防盾。
88毫米高射炮。
这是富池口撤退时，老烟枪违抗命令，死活不肯炸毁，带着全连弟兄用肩膀和原木，硬生生从悬崖上吊下来，又拖行了几百里的“独苗”。
炮身上全是划痕，防盾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但炮口依然黑得发亮。
“这……这是……”上校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德制88炮？
这玩意儿连中央军教导总队都没几门，这群“叫花子”哪来的？
“赵文，数据。”林峰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菜。
“方位035，距离2150，高低加二，风偏修正左一！”
赵文扶着眼镜，手里的计算尺飞快滑动。
“装填！”老烟枪只有一只胳膊，但他用牙齿咬着拉火绳，眼神狂热得像个疯子。
“咣当！”
一枚黄澄澄的高爆弹被推入炮膛。
林峰看都没看那个上校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放。”
“嗵——！！！”
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巨大的炮口风暴吹飞了周围的碎石，74军的几个新兵直接被震得坐在了地上。
两秒钟后。
两公里外，那个让74军头疼不已的日军观察哨，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木质的哨楼瞬间化为碎片，连同里面的几个鬼子观察员，直接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死一般的寂静。
上校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林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他娘的是游击队？
谁家游击队用这种大杀器打观察哨？
“够资格了吗？”林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上校。
上校深吸一口气，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长官！右侧翼高地，拜托了！”
……
入夜。
无名高地。
战壕已经挖好。赵文带着大学生们，利用三角测量法，将阵地前一千米内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标定了射击诸元。
林峰坐在弹药箱上，手里的金怀表轻轻震动。
倒计时：6天23小时。
但他不需要等待空投了。因为猎物已经来了。
“团长。”黑皮像幽灵一样从黑暗中钻出来，“来了。第106师团先头部队，第113联队的一个大队，正顺着咱们的路标往这边摸。”
“松浦淳六郎急了。”
林峰冷笑一声。
薛岳的“天炉战法”已经开始收口，几十万国军正从四面八方向万家岭挤压。松浦淳六郎只要不是傻子，就会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
他想跑。
而这里，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传令下去。”
林峰拔出佐官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
“把口袋扎紧了。”
“不管是鬼子的步兵，还是鬼子的苍蝇，只能进，不许出！”
“砰！”
山下，第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那是日军尖兵触动了独立团布下的诡雷。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黑暗中，无数土黄色的身影怪叫着，向着高地发起了冲锋。
“打！！”
铁罗汉一声怒吼。
阵地前沿，十挺mG34机枪同时喷出了火舌。
交叉火力网像一把烧红的剪刀，瞬间剪断了日军冲锋的浪头。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撕成了碎肉。
战斗，在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林峰站在高地上，俯瞰着下面那条蜿蜒的火龙。
“欢迎来到万家岭。”
他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恶鬼般的红光。
“这里，风水不错，适合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