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放。”
林峰趴在观察口后,望远镜始终对着桥面。
“工兵不是正菜。等第一批步兵上去。”
铁罗汉看着半座桥。
日军工兵已经铺到河心。水流撞击桥桩,整段木桥都在轻轻晃动。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工兵蹲下固定绳索,后面的人扛着桥板缓慢向前。
这时候炸,能毁桥。
也能杀掉桥上十几个工兵。
可北岸步兵还在滩头,架桥器材也没完全推上来。鬼子只要吃一次亏,便会把人散开,把材料后撤,再用炮火反复试探南岸。
那就亏了。
“沉住气。”林峰道,“等他们觉得桥能过人。”
阿七握着起爆器,手指没有再动。
夜风贴着河面吹来。
第一批工兵完成河心连接后,向北岸打出灯号。一名日军军官踏上桥面,亲自走到最前方检查。桥板在军靴下颤动,却没有断。
他转身挥旗。
北岸的步兵开始上桥。
先是一个小队。
随后又跟上机枪组。两名日军抬着歪把子,后面的人背着弹药箱,队伍沿窄桥拉出一条长线。
铁罗汉数到第三十人,呼吸有些发紧。
“还等?”
“等机枪走到河心。”
“那帮工兵都快下桥了。”
“他们跑不了。”
第一挺轻机枪过了桥腰。
第二挺也踏上木板。
北岸军官看到桥面能够承重,挥手催促后续部队。更多日军挤上去,原本单列的队伍在桥头竟变成两列。
桥面一下沉了几寸。
河中木桩发出吱嘎声。
林峰放下望远镜。
“阿七。”
“到。”
“起爆。”
阿七掀开保险盖,手掌猛地压下。
轰!
河心南侧先炸开一团火光。
下一瞬,预埋在河床下的几处药包接连爆开。水柱裹着泥沙顶起桥面,木板、绳索和人体一起被掀上半空。桥腰从中间猛地折断,正在上面奔跑的日军成片落入河中。
轰隆!
南岸浅滩下的第二处炸点紧跟着响起。
尚未完全接岸的引桥被整个掀翻,数根木桩斜着飞出,砸进河水。桥上的轻机枪翻了几圈,连人带弹药箱一起沉下去。
河面剧烈翻腾。
落水日军抓住木板拼命挣扎。有人背着弹药,被重量拖得直往下沉。有人刚冒出头,便被断桥撞中,再没有浮起来。
北岸彻底乱了。
后续日军拥在桥头,有人向前,有人往后,挤得谁也动不了。军官拔刀大喊,试图重新组织队形。
南岸机枪开火。
两挺重机枪先打桥头。
枪口接连闪动,子弹沿木桥残段扫过去。挤在桥上的日军接连倒下,有人被打进河里,有人挂在断裂的绳索上,鲜血顺着桥板往下淌。
警卫营轻机枪也从两翼加入。
交叉火力压住北岸滩头。
日军工兵刚从器材堆后面抬起头,一排子弹便扫进人群。木箱被打碎,绳索和工具散了一地。几名工兵抱头滚向泥滩,又被后续弹雨截住。
“打得好!”
铁罗汉一拳砸在壕沿。
“让你们追!都下河洗个痛快!”
日军也开始还击。
北岸轻重机枪朝南岸开火,子弹贴着壕沟上方掠过。一名警卫营战士刚换完弹匣,额头便溅出一团血,身体软进战壕。
副射手来不及悲痛,拖开他的尸体,接过机枪继续打。
枪口再次喷出火光。
前方的战果不是白来的。
鬼子在河上挨炸,南岸的战士也在用命压住他们。
林峰看见日军工兵开始向后方集结,立即抬手。
“二号炮位,工兵器材堆。两发急速射!”
m2炮组早已等候。
炮弹滑入炮口。
咚!咚!
两声闷响贴得很近。
第一发落在器材堆前,爆炸将一摞桥板掀散。几个躲在后面的日军被碎木和弹片砸倒,剩下的人刚向右侧躲,第二发便紧跟着落进人群。
轰!
火光一闪。
两只装满架桥工具的木箱被炸开,铁件飞出,砸得河滩到处作响。日军工兵哭喊着滚进泥里,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拖着断腿往后爬。
“右移二十,三发!”
炮组迅速调整。
第三发砸中折叠艇。
薄木艇身被炸开,碎片落进河水。第四发落在工兵集结地边缘,弹片扫倒一排人。第五发稍偏,却正好炸断一辆器材车的车辕,骡子受惊,拖着半截车辆冲进步兵队列。
北岸更乱。
机枪、木料、伤兵和受惊的牲口挤在一处。
铁罗汉看得两眼发亮。
“再打五发,能把那堆工兵全留下!”
“换目标。”林峰道,“压桥头步兵。”
“工兵最值钱。”
“炮弹也值钱。”
林峰抬手指向北岸后方。
日军炮兵已经反应过来。
远处闪过数点炮口焰。片刻后,炮弹尖啸着越过河面,砸向南岸阵地。
“进掩体!”
第一发落在前沿五十步外。
爆炸掀起大片泥水。
第二发更近,正中一处废弃机枪位。沙袋、木桩和泥土一同飞上天,冲击波顺着战壕灌进来,震得人耳中嗡鸣。
第三发砸在交通壕口。
两名正搬运弹药的战士被气浪掀翻。其中一人爬起来,耳鼻都在流血,仍伸手去抓滚落的弹药箱。
铁罗汉冲过去,单手将他拖进掩体。
“箱子有人捡!你先把命捡回来!”
日军炮击越来越准。
显然,北岸观察员已经捕捉到纵队机枪火光。山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下,前沿阵地被炸得不断塌陷。
老烟枪的重炮还在西线,没有进入射击位置。
警卫营手里只有两门m2和少量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真要隔河对射,几轮便会被日军炮兵吃住。
铁罗汉抹掉脸上的泥。
“咱们炮少,俺也去把机枪往前挪,压住他们观察员。”
“不挪。”林峰道,“撤。”
铁罗汉一怔。
“刚把桥炸了,鬼子正乱。”
“正乱才撤。”
“再打半刻钟,河里还能多留一层。”
“再打半刻钟,咱们也得在壕里多留一层。”
林峰看向交通壕。
“按顺序撤。迫击炮先走,重机枪打完两条弹链再走。轻机枪分段掩护,不许跟鬼子炮兵硬耗。”
命令迅速传开。
两门m2拆下炮身和支架,由炮组分别背走。剩余炮弹一枚不少装回箱内。伤员先从备用交通壕转移,能走的互相搀扶,不能走的上担架。
重机枪继续射击。
两条弹链打完,北岸桥头已找不到站立的人影。机枪手抽出枪栓,副射手扛起三脚架,另两人抬着沉重枪身钻进交通壕。
日军炮火仍在追。
一发山炮弹落进刚刚撤空的前沿阵地,爆炸将机枪掩体彻底掀塌。若再晚半步,整组人都得埋在里面。
阿七守在交通壕岔口清点。
“第一炮组,六人!”
“到齐!”
“第二炮组!”
“少一个!”
队伍顿时停住。
阿七一把抓住报数的炮长。
“谁?”
“装填手小周,刚才还在后面扛弹药箱。”
“你们先撤。”
阿七转身往回跑。
铁罗汉从另一侧壕沟冲出来,单手拖着一个人。小周左腿中弹,弹药箱仍死死抱在怀里,箱盖已经被血染透。
“找这个?”
“就是他!”
阿七接过伤员。
“炮弹给我。你背人。”
“老子一只手怎么背?”
“那就扛。”
铁罗汉弯腰,用肩膀顶住小周腰腹,将人横着扛起来。伤员疼得闷哼一声,手却还抓着弹药箱带子不放。
“松手!”阿七骂道,“你当这是媳妇?”
小周咬着牙。
“还有四发。”
“知道。丢不了!”
他这才松开。
最后一组人撤入备用交通壕后,林峰也离开观察位。
南岸阵地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日军炮弹不断砸落。
鬼子将一片空壕沟翻来覆去炸了半刻钟,才发现纵队火力已经停止。等侦察兵冒险渡过河来,交通壕里早已没人。
警卫营退到下一处集结地时,天边已经发白。
伤亡很快统计出来。
阵亡十一人。
伤二十七人,其中六人重伤。
铁罗汉坐在树下,棉衣被泥水浸透。他看着卫生员给小周处理腿伤,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
半座桥埋了至少一个小队的日军,北岸滩头还躺着更多。
这仗打得值。
可每一个被担架抬走的弟兄,也都是真的。
林峰将伤亡表折起。
“重伤先送苏青的前进救护站。轻伤随第二批转运,听力受损的也算伤员,不许留队硬撑。”
一名机枪手立刻道:“团长,俺就是耳朵闷,枪还能打。”
铁罗汉抬脚踢了他一下。
“苏医生问起来,你替老子挨钳子?”
机枪手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去看看。”
短暂的笑声落下,队伍继续南撤。
河岸另一边,日军工兵重新聚集。
半成木桥被炸断,折叠艇也损失一艘。落水者捞上来时,大多已经没了气。还能喘息的几个人冻得浑身发紫,被抬去野战医院。
日军炮兵对南岸实施了整整一轮覆盖,却没找到一门纵队火炮。
留给他们的,只有空阵地。
还有两门摆在交通壕转弯处的掷弹筒。
其中一门炮筒变形,另一门击针折断,都是纵队早前缴获后无法修复的损坏品。旁边散着几枚空弹药筒,像是撤退时来不及带走。
日军军官如获至宝,将掷弹筒和阵地照片一起送往旅团部。
报告写得很清楚。
纵队在炸桥后遭到炮兵压制,仓促撤离,并遗弃轻型火器。
先头部队损失不小,却也证明敌军正在不断丢弃装备。只要加快架桥、持续追击,就有机会在长沙外围之前截住林峰所部。
独立混成旅团长看完报告,立即命令全旅加速。
辎重不等。
野战医院不等。
后续炮弹车也只留下一个小队保护,其余步兵先行抵达汨罗江。工兵从上下游搜集木船和门板,损坏的半桥不拆,直接在残桩上续接。
中午之前,新的桥面再次伸向南岸。
更多日军则乘小艇先行渡河。
昨夜的尸体还没有捞完,步兵已经踩着泥滩向南集结。军官不断催促,谁都怕慢一步,纵队便从眼前溜走。
旅团参谋站在河岸,翻看缴获物清单。
空弹箱。
损坏日械。
废弃灶火。
三辆被诡雷炸坏的汽车。
两门无法使用的掷弹筒。
每一样都像是纵队仓促撤退留下的证据。
也正因为证据太多,他反而觉得不对。
真正溃退的部队会丢伤员,会丢完整武器,会留下混乱脚印。纵队一路都在丢东西,却把伤员、枪栓和能用的炮弹带得干干净净。
汨罗江这一仗,火力衔接也极有章法。
先炸桥。
再以机枪压制。
轻迫击炮紧跟着砸工兵集结地。
等己方炮兵反击,他们又沿备用交通壕撤走,连炮组人员都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这不像溃败。
更像有人掐着时间,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参谋追上正准备登车的旅团长,将缴获清单递过去。
“旅团长阁下,林峰擅长伏击与欺骗。纵队虽在丢弃器材,撤退秩序却没有混乱。是否等炮兵和辎重队过河,再继续追击?”
旅团长没有接清单。
前方侦察部队刚刚发来报告,南侧道路上再次发现大量车辙。长沙外围已有其他日军部队向西推进,再耽误半日,截住林峰的功劳便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抬手命令汽车开动。
先头中队继续追。
全旅步兵随后跟进。
参谋站在泥滩上,看着一队队日军越过尚未完全加固的木桥,又回头望向南岸那片空阵地。
“若他们是故意留下这些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