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盈落后半步,悄悄扯了扯张铁的袖角,低声道:“这么多人,你脸上还笑得出来?”
入得正殿,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灵茶。
聂盈端着茶盏,目光却不住往四周溜。
她心中纳闷,这等规模的聚会,断不是为接他们二人而开。
正瞧得出神,凤冰已缓步踱到她身侧,素手轻抬,替她将案上略歪的茶盏正了正。
“聂妹妹在看什么?”凤冰嗓音温润,带了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可是奇怪,今日的鸾鸣宗,怎么这般热闹?”
聂盈一怔,耳根微热,老实点头:“确有些摸不着头脑。天道盟这许多宗门齐聚,倒像是要商议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凤冰落座,朝张铁那边瞥了一眼,见他正与龙晗说笑,便收回目光,轻声道来:“这一桩事,便是云梦山的祸端。”
“云梦三宗,古剑门、落云宗、百巧院,三宗共奉一桩镇派之宝,唤作‘灵眼之树’。那树乃是天地灵脉的眼窍所化,枝干里淌的不是汁水,是凝到极处的灵液,三宗能在这般短年里人才辈出,大半仰仗此物。”
聂盈奇道:“既是镇派之宝,自然是看得比命重,怎会出岔子?”
“出岔子,就出在‘人’上。”凤冰轻轻一叹,“前番阗天城那一战,慕兰人的大军压境,云梦三宗的元婴长辈尽数被调去助阵。谁料这一走,便走了祸根。等几位元婴大战归来,宗内弟子跪地禀报:灵眼之树,不翼而飞了。”
张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毫无异样,只“哦”了一声,像是头回听说这等奇闻。
凤冰续道:“三宗大怒,翻箱倒柜地查,这一查,竟从自家窝里揪出一把‘自己人’。”她屈指,一一数来,语气里带了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古剑门里,有个白浩之,明面上是结丹巅峰的剑道长老,剑修出身,在门中混得风生水起。可你道他是谁?正道盟浩然阁阁主的关门弟子,奉师命潜入古剑门,一潜就是百余年。”
“百余年啊,比许多真传弟子的岁数都大,硬是熬成了‘自己人’,若非这回东窗事发,怕是还要接着熬下去。”
殿角古剑门大长老金武环闻言,面孔涨成了猪肝色,重重哼了一声,袖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凤冰权当没看见,继续道:
“落云宗更热闹,一埋就是俩。一个杜东,入门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偏在试剑大会上突飞猛进,一鸣惊人,谁见了都夸是璞玉。实则呢?魔道千幻宗的少主,修的是《大罗千幻诀》,最擅伪装易貌,潜进来不为别的,就为谋那灵眼之树的醇液,要去救活他家那株‘玄天仙藤’。”
“还有一个卫壁,专司看守灵眼之树,位置紧要得很。却是天煞宗天煞真君早年埋下的钉子,安插得极早,连落云宗自己人都当他是下一位元婴修士般敬着。”
落云宗两位太上长老程天坤、吕洛面色铁青,彼此对视一眼,羞愤之意溢于言表。
自家门中一埋便是两枚钉子,这等丢脸的事,传将出去只怕要成天道盟的笑柄。
凤冰话锋不停:
“百巧院那边,”她顿了顿,似笑非笑,“付天成,结丹长老,在云梦山驻守灵眼之树多年,里里外外门清。三宗谁都信他。结果呢?慕兰草原早年间安插在天南的一枚暗子,潜伏得那叫一个深。”
百巧院太上长老烈火老怪须发皆张,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了三跳:“好个付天成!老夫竟被你这厮瞒了这许多年,回头定要将你扒层皮!”
满殿一时哄笑,百巧院几位长老面色青白交替。
张铁也跟着笑了两声,笑意却只浮在脸上,眼底凉得滴水。
张铁心下:好一出一锅端。可这些卧底翻出来,树仍没影儿。三宗怀疑是这几人里某个里应外合,把树盗了去——他们猜得没错,方向也对,只是猜错了人。树,是我拿的。那夜阗天城战端一开,三宗元婴尽出,云梦山守备空虚,我不过顺手推了推本就该倒的墙……如今满殿的人咬牙切齿追贼,贼却坐在他们上首喝茶。造化,当真弄人。
“三宗拿住了这几人,拷问、对质,翻来覆去,”凤冰语气转沉,“可几人咬死不认,都说自己清白。正僵着,奇事来了——”
她眸光一厉,仿佛又见那夜光景:
“那天煞真君也是狂妄,竟不顾一切,神魂降临、附身在卫壁身上,借着卫壁的皮囊,当着三宗长辈的面现了原身!附身后的卫壁周身煞气冲霄,一双瞳孔黑得不见底,开口便是天煞宗的腔调,指着古剑门的火龙童子便骂,说他坏了天煞宗的大事。”
张铁饶有兴味:“哦?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且是一场狠的。”凤冰颔首,眼底掠过忌惮,“天煞真君附身之下,卫壁的修为硬是被拔高了一截,煞气化作漫天黑羽,每一片都淬着蚀骨的阴毒,殿宇砖石碰着便化作废粉。火龙童子何等脾气?当即怒发冲冠,祭出本命火龙,那条赤焰长龙张牙舞爪,一口龙息便烧穿了半座偏殿。”
她比了个手势,仿佛眼前仍有火光:“火龙童子一马当先,古剑门另一位元婴长老也从旁夹击,落云宗、百巧院的元婴长辈见状,哪里还坐得住?五六道元婴修士的威压同时落下,灵力撞在一处,整座云梦山都晃了三晃。那附身的天煞真君虽猛,毕竟隔着一具不是自己的肉身,又被围攻,终究撑不住。火龙童子一记‘焚天龙噬’贯透卫壁胸膛,众人合力,硬是把这具身子连同里头的天煞真君神魂一并灭了个干净。”
殿中静了一瞬。
聂盈听得入神,下意识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