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湖山庄，主卧。
窗帘拉着，遮光布把正午的太阳挡在外面，只留一道金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横在床上。
空调嗡嗡响，温度打得低，被子里裹着两个人。
杨桂芬趴在李晨胸口上，头发散着，铺了一枕头。手指头在他锁骨上来回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你心跳怎么还这么快？”
“废话，刚做了两次，不快就死了。”
杨桂芬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属牛的，身体这么差。”
“牛也得歇歇，你让牛连续耕地，牛也受不了。”李晨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甩了甩发麻的手指，“你手劲越来越大了。刚才掐我那一下，估计青了。”
“哪里？我看看。”
杨桂芬掀开被子一角，在他肩膀上找到了那个掐痕。指甲印，小小一个，红里透紫。用指腹按了按，李晨嘶了一声。
“活该，谁让你上次说我是母老虎。”
“你不是母老虎，你是母豹子。老虎好歹还讲道理，豹子上来就咬。”李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腰，“钟国良今天又打电话了没有？”
“提他干嘛？”杨桂芬皱了皱眉。
“随便问问。”
“没打，估计在忙调动的事。”杨桂芬把脸埋进他脖窝里，“你管他打不打。他打他的，我睡我的。”
“你这话有歧义。”
“有个屁歧义。”杨桂芬又掐了他一下，“对了，曹霞说美容院昨天来了个大客户，叫什么柳媚君。钻石卡，五千块。你怎么看？”
“不好说，这人——”
手机响了，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亮起来——曹霞。
李晨接起来。“喂。”
“你在哪？”曹霞的声音又急又快。
“在家。”
“赶紧来店里，柳媚君来了，正在做私密美白。”
李晨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上的杨桂芬。“让我去看她做私密美白——不太好吧？”
“你想什么呢！”曹霞嗓门大到杨桂芬都听见了，“等她做完了出来你跟她聊一下，不就认识了吗！什么思想！现在还趴在你杨姐肚皮上吧？我看你迟早被女人榨干！”
“榨不榨干是我的事——”
“少废话，赶紧来。她做一次四十分钟，已经做了二十分钟了。你过来刚好赶上。”电话挂了。
杨桂芬从他胸口上抬起头。“曹霞说什么？”
“她说我迟早被你榨干。”
“这句前面那句。”
“柳媚君来店里了，让我过去趁她做完美白聊一下。”
“柳媚君？”杨桂芬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昨天那个黑裙子？”
“对，就是她。前天穿旗袍去天上人间洗头，曹霞给她办了钻石卡。昨天穿黑裙子去月亮湾KtV，被恒发鞋厂的马总调戏，扇了马总一巴掌。今天又去美容院做私密美白。”
李晨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衬衫，“三天跑了三个地方，每次都跟我有关，又不是冲我来的——至少表面上看不是。”
“不是冲你来的？”杨桂芬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三天跑三个地方，洗头、唱K、做美白。全是你名下的店。你说不是冲你来的？”
“我说表面上看不是，实际上就是。”李晨系扣子，系到第三颗停了一下，“但她不主动找我。让我去找她，这人很聪明。”
“怎么聪明？”
“她不急，一个有求于你的人，急。一个想跟你合作的人，也急。但她不急。说明什么？”李晨把皮带从椅子上抽出来，“她不是来求人的，是来选的，选好了才出价。”
杨桂芬看着他系好皮带，穿上皮鞋。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子，额头上那道疤在镜子里泛着暗红色。
“你去吧，别被她选上床了就行。”杨桂芬躺回枕头上，把被子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你这种属牛的，最容易被那种女人耍。”
“哪种？”
“国泰民安脸，看着端庄，心里全是算计。”杨桂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走吧。再磨叽人家都做完了。”
李晨走到床边，弯腰在她后脑勺上亲了一口。
头发里有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是刚才两次之后留下的，甜的，带点腥。
杨桂芬没回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天上人间隔壁美容院。
曹霞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
里间美容床上，柳媚君躺着，脸上敷着面膜，露出的两只眼睛闭着。加湿器往外喷白雾，薰衣草味弥漫整个房间。
“柳姐，你皮肤吸收真好。这个美白膏别人敷二十分钟才见效，你十五分钟就进去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没见过吸收这么快的。”曹霞一边给柳媚君按摩太阳穴一边说。
“你手艺好。”
“不是我手艺好，是姐你底子好。三十出头的皮肤跟二十多岁一样，平时肯定花了不少心思保养。”
“也没什么心思，就是少生气。”
曹霞笑了。“这个比什么都管用。我们店里来的客户，十个有九个都是被气出来的毛病。老公气、孩子气、婆婆气。气多了脸上就长斑，花再多钱也褪不掉。”
“你呢？结婚了？”
“没。连男朋友都没有，天天忙店里的事，哪有时间谈恋爱。我表弟说我这辈子就嫁给美容院算了。”曹霞叹了口气。
“你表弟就是天上人间的老板？”
“对。他叫李晨——在这边叫牛大根。你别笑，他名字是多了点。在老家叫李晨，出来混叫牛大根。人挺好的，就是太忙，月亮湾那边一堆破事。”
“月亮湾那边很忙吗？”
“忙得很，这两天发薪日，桑拿部排到凌晨两点。他盯了一整夜没合眼，今天中午才回去补觉。”曹霞把面膜揭下来，用热毛巾敷在柳媚君脸上，“柳姐，你之前在厚街，有没有去过金蜜池？”
“去过几次。”
“金蜜池的VIp服务怎么样？那边比月亮湾高档。”
“一般。装修好，但人不行。”
“那你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说真话没事。”
柳媚君沉默了几秒。“地方小，但用心。你表弟——虽然还没见到，但从你们嘴里听，是个有意思的人。”
曹霞正想接话，外面门铃响了。
“霞姐，有人找。”阿火在门外喊。
“让他等一下，我这边马上好。”
李晨站在美容院门口，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阿火递了根烟，摆手没接。
“那个柳媚君还在里面？”
“在里面，霞姐给她做私密美白，做了快四十分钟了。”
李晨在门口长椅上坐下，点了根烟。
柳媚君。穿旗袍洗头，穿黑裙唱K，穿便装做美白。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换一张面孔。这次是什么？做完美白出来的那张脸，才是她真实的脸。
里间门开了。
柳媚君走出来，穿着一件米色棉麻长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发亮——不是那种粉底堆出来的白，是那种刚做完护理之后水润润的白。
看见李晨，没有惊讶，没有停顿，自然得像是约好了的。
“牛总。这么巧。”
“柳姐，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在月亮湾招待不周，今天请你喝茶。”李晨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好。”
曹霞在后面冲李晨挤了挤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搞定了，你欠我一顿饭。
李晨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