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推开门的时候,卧室里的画面跟他想象的差不多,但女人的反应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靠在床头,烫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得不像本地人。
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看着很舒服,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英气,跟厚街那些发廊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真丝睡裙,裙摆撩到腰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旁边是一包拆了封的健牌香烟。电视开着,放的是一卷录像带,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床上翻滚,女主角的叫声比邻居家的狗还欢。
她的右手刚从一个粉红色的塑料玩具上挪开,那东西还在嗡嗡嗡地响着,搁在枕头旁边,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润滑剂。
左手正往睡裙带子上摸,摸到一半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李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女人的眼神不对。不是害怕,不是惊慌,是那种被人撞破了隐私之后飞快地算了一遍局势、然后发现局面还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冷静。
他在浪淘沙见过这种眼神——艳姐就是这样。
“干嘛的?来找东西的?”
阿芬把手往枕头底下一塞,“家里没有他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东西的?”李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墨镜推到头顶。
“你一身发廊洗发水的味道,进门就往后门走,一看就是来翻东西的。钟国良在外面干的那些破事我管不着,但他也不会把东西藏家里。他精得很,重要文件全锁在治安队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连洗澡都不摘。”
“那我不白来了。”
李晨走到床头,拿起那杯红酒,对着灯光摇了摇,又放回去。杯沿上印着半个口红印。
“你刚才站在门口听了多久。”阿芬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也不擦。
“没多久。就听到你在里面哼哼。你那个玩具哪买的?声音有点大,该上油了。”
阿芬的脸终于红了一下。
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健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着,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她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一下,把李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胆子不小。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钟国良的老婆,治安队副队长。番薯昌的靠山。我今天来就是找他的把柄。”李晨往床沿上一坐,床垫被他压得往下陷了一截,她那条水红色睡裙的裙摆跟着滑了一下。
“那你找我干嘛。”她没往旁边让,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肘。
李晨侧过头看着她。
刚做完事脸上还挂着一层细汗,颧骨上有两团没褪干净的潮红,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更重要的是她眼睛里那种冷静——跟阿芳那种风风火火的横不一样,跟小苹果那种又娇又嗲的缠也不一样,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淡定。
钟队在外面养女人,她在家里自己解决。谁也不欠谁,这女人活得比钟队硬气。
“钟队长是不是下面不行。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好一阵,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在哼——哼了大概有好几分钟,连个男人喘气的声音都没有。我在恒发鞋厂的qc部听过不少八卦,湾湾干部好几个都这样,在外面养女人不是用下面,是用别的地方。你老公是不是也一样。”
阿芬的手指头停在烟蒂上,烟灰掉在睡裙上也没弹。
“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他在外面有人,你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翻他的把柄,结果翻到了他老婆。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先帮你解决一下实际问题。”
“你?”阿芬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练过童子功。”
阿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伸手揪着李晨的衣领,把他往下一拉。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带着一点刚才没散干净的微喘。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出不了塘厦。”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
两个人都没多余的话,只有动作。
阿芬的手指头掐在他后背上,指甲不深不浅地划了好几道。
跟阿芳不一样——阿芳在旅馆那晚又疯又闹,一边咬他耳朵一边喊老公,两条腿缠在他腰上恨不得把整个人挂上去。
阿芬从头到尾没出声,只是最后那几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特别紧,十根手指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扣在他腕骨上。
完事后李晨靠在床头,拿起那杯红酒灌了一口。
酒是半干的,有点涩,但不是便宜货。
阿芬靠在旁边,把睡裙带子拉回肩膀上,锁骨上那颗小小的黑痣被汗水洇得发亮。
她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侧过头看着李晨。
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特别亮,不是那种温柔体贴的亮,是那种掂量了你半天、觉得还行、但又不想让你太得意的亮。
跟刘艳看人的眼神有点像——刘艳眼里是算盘,阿芬眼里是直勾勾的审视。
“你活不错。练过?”
“练过童子功。”
“童子功你刚才那样?你少拿那套来哄我。”
“那你还想不想要。”
阿芬把烟往烟灰缸里一弹,伸手揪着李晨的衣领,把他重新拉下来。
睡裙的细肩带顺着肩头滑到手肘。
这一轮比刚才更快更狠,窗外的月光把她锁骨上那颗痣照得发亮。
第二轮完事后,阿芬靠在床头,拿过烟盒又抽出一根。打火机这次一打就着,火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她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大半截。
“你知道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只要我一个电话,就能枪毙你。”
“你这么牛逼的,怎么连个老公都管不住。他今天又在外面过夜,你倒好,一个人在家喝酒看录像玩玩具。那玩具什么牌子的,声音太大了,换一个静音的吧。”
“我管他干嘛。那个王八蛋下面不行。”
“下面不行还出去找女人?”
“他找女人不是用下面,是用嘴。让女人用嘴给他弄。老娘没有那个爱好。他每次回来想让我弄,我就一个字——滚。”
李晨靠在床头,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
床头柜上搁着一张照片,相框是红木的,上头雕着如意云纹,比钟队那尊关公像还讲究。
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吉普车前面,方脸,浓眉,站得笔直,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角弯弯的。
女人就是阿芬,年轻时候的阿芬,脸上没有皱纹,眼神清澈得跟矿泉水一样。
“这个是你父亲?”李晨拿起相框,用手指头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
“要不然呢。”阿芬往床头一靠,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两圈。
“你父亲是当兵的,你怎么嫁了个治安队副队长。”
“我父亲跟他父亲是老战友。当年在越南打仗的时候,他父亲救过我父亲的命。反正我嫁给他,不是因为喜欢他。”
“所以你就嫁给他了。”
“对。还了十几年,还够了。他在外面养女人、收黑钱,我从来不管。但他也别想管我。”
“你父亲现在在哪。”
阿芬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把那张照片从李晨手里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摆正。
然后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看在你刚才弄的我很舒服的份上。说吧,要我帮你办什么事情。就一个电话的事。”
“我在128工业区开了家发廊,叫天上人间。你老公手下那个番薯昌隔三差五来收保护费,我不给,今天一脚把他踹飞了。他肯定去找钟队了,可能明天就带治安队来查我。”
“就这事?”
阿芬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头按在号码键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明天没人去查你的店。那个番薯昌,你自己能搞定?”
“能。只要钟队不插手,番薯昌就是个没了壳的王八。”
阿芬没再说话,低头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四声,有人接起来喂了一声。钟国良的声音,带着被吵着的不耐烦。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128工业区查什么发廊。番薯昌今天又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钟国良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明天不许去。那个牛大根是我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又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低,李晨听不清。
“什么‘不能不给交代’?交代就是不许去。你要是敢带人去查,今晚你办的事我就跟老爷子全捅出去。你把番薯昌的妹妹搞上手,番薯昌的卫生费你拿几成,你要是敢带人去,我就直接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只有钟国良粗重的呼吸声。啪地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座机上。靠在床头,把烟叼在嘴里,看着他。
“好了。明天没人去查你的店。那个番薯昌,你自己能搞定?”
“能。只要钟队不插手,番薯昌就是个没了壳的王八。”
阿芬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片,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这个是我房间的座机。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别翻墙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