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五日,北疆没有爆发大规模厮杀。
可这五日,却比连番血战还要消耗心神。
远征军依旧严守千里疆土,轮班值守镇魔防线,每日以正道灵光缓缓涤荡葬魔谷的魔气,却始终不踏进谷口半步。
谷里面,万劫魔尊数次尝试调动大阵,想要制造一波魔潮冲击外围,可每一次魔潮刚刚成型,就被苏清月布在外围的锁魔阵网层层消解,连人族防线的边都碰不到,反倒白白消耗了谷内储存的魔源。
几次徒劳无功之后,一众魔尊的心态,变得愈发焦躁。
而人族这边,苏沐晴主导的情报考据,终于迎来了重大突破。
诸天驻荒主城,情报大殿。
这里堆放着这一路以来,从几十处上古遗迹、魔巢废墟搜集回来的数千卷玉简、兽皮、石刻拓本。很多文字属于早已失传的洪荒古字,晦涩难懂,普通修士看上几行,就会被上面残留的微弱魔念干扰,头晕恶心。
也只有苏沐晴,一身温润雨道,天生可以中和这种邪念侵蚀,再加上她这些年不断钻研洪荒古文,才能一点点把破碎的记载拼凑起来。
此刻大殿之内,数十枚古老玉简悬浮在空中,淡青色的雨光温柔包裹着它们,一行行模糊残缺的古老文字,正在被缓缓还原。
几名负责文书记录的长老,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苏沐晴眉头微蹙,目光不断在一块块拓片之间来回移动,指尖轻轻点向其中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石刻副本。
“找到了,这里,还有这一卷。”
“葬魔谷,从来就不是山谷。它的本名,叫噬神玄甲,是上古神魔大战时期,魔道至尊炼制的一件巨型战争魔器。”
消息很快通过传讯玉符,送到了断魔峰。
凌玄、苏清月、王浩三人,立刻动身,赶回后方主城情报大殿。
当他们踏入大殿,看见空中那一片片被复原的古文字,即便是早已见惯无数秘辛的凌玄,眼神也不由得微微震动。
王浩走到石刻拓本之前,仔细读着翻译出来的释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件……体积堪比千里山谷的魔器?这怎么可能?什么样的强者,能够锻造这么庞大的器物?”
“上古洪荒,和我们如今看见的浅层洪荒,完全不是同一个模样。”苏清月眸光深沉,“那时候大道力量更加狂暴,古神与古魔的身躯,有的就堪比山岳。炼制这种超巨型战器,在那个时代,并不是传说。只是大战结束之后,绝大多数都已经崩碎,化作废墟。”
苏沐晴轻轻颔首,继续把自己拼凑出来的真相缓缓道出:
“根据这些残简记载,当年神魔终战,正道联军重创魔道至尊,这件噬神玄甲在大战之中被打碎,主体外壳坠落在这片地脉之上。它巨大的躯壳凹陷下去,积满黑雾与碎石,天长日久,地脉在上面流动,植被慢慢生长,后人便误以为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山谷。”
“那三座万古灭天大阵,也并不是后来魔尊们亲手建造。它们,本来就是噬神玄甲自带的三套驱动阵基。万劫魔尊他们,只是发现了这里,用魔气重新激活、勉强掌控了残留的阵纹而已。”
凌玄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最重要的古老玉简,混沌帝道微光扫过,玉简里面,一段被魔念封印了数十万年的影像,缓缓被解锁、投射出来。
画面非常模糊,到处都是战火与冲天黑雾。
可以看见一座如山岳般厚重、漆黑如铁甲的庞然大物,在漫天大道神光与魔焰之中剧烈震动,最后被数尊上古正道大能联手击碎,轰隆坠落,砸得整条地脉为之震颤。
画面只持续短短数息,便能量耗尽,彻底黯淡下去。
所有人,久久沉默。
到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之前总觉得葬魔谷的地脉流动十分怪异——那根本就不是自然地脉,而是魔器躯壳内部,残留的能量导管。
王浩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是这样……那万劫魔尊手里,会不会还握着这件古魔器最后的核心开关?要是他被逼急了,彻底引爆噬神玄甲……千里之内,都会被夷为平地?连我们南疆新稳固的疆土,也要遭殃!”
这是一个细思极恐的隐患。
之前所有人都只想着“困住谷内魔军,慢慢耗死”,却没料到,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本身就藏着一枚足以毁灭一切的定时炸弹。
“有这个风险。”凌玄语气凝重,“不过也不必绝望。这件魔器在上古就已经被打碎,核心早已残缺,它现在不完整,没办法发挥全盛时期的威力。但就算是残缺自爆,也足以造成一场毁灭性灾难。”
苏清月闭上双眼,神念全力铺开,隔着重重距离,感知葬魔谷深处那股若隐若现的古老金属气息。片刻之后,她睁开眼:
“我能感应到,在三座大阵交汇的最中心点,有一块暗淡的黑色晶核,那应该就是噬神玄甲残存的主控之心。万劫魔尊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它,他只能借用阵基的力量,却不敢真正去催动那颗晶核。”
“因为那颗晶核里面,还残留着当年魔道至尊的一缕残念。一旦强行激活,谁也不知道最后苏醒的,是万劫,还是那道远古残魂。”
这,就是万劫一直藏着、不敢动用的最大底牌,同时也是他最大的枷锁。
他想用,但是他怕,怕最后不是自己掌控古魔器,反被古魔器里面的古老残念吞噬,变成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
苏沐晴轻声补充:
“古简还提到,噬神玄甲有一处‘原生裂隙’,也就是当年大战,正道大能击穿它的那道缺口。那道缺口,藏在谷西侧,一座被厚厚的魔岩盖住的隐秘洞窟之内。那里是这件魔器防御最弱的地方,也是唯一可以安全抵达主控晶核,又不会触发大规模自爆的路径。”
一条关键线索,就此浮出水面。
可这并不代表,现在就可以直接带人冲进去。
万劫在谷中经营这么久,必然也隐约知道裂隙的存在,那里十有八九已经布下了重兵埋伏。
凌玄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沙盘上标记出来的那处洞窟位置,心中已经有了新的布局。
“真相,我们已经拿到了。但现在还不是大举入谷的时候。一旦我们动作太大,很容易刺激万劫,让他在恐慌之下,做出疯狂的选择。”
“王浩。”
“属下在!”王浩立刻躬身。
“你挑选十二名经过心魔净化、道心稳固、战力顶尖的帝境斥候,不要大张旗鼓,趁着夜色,绕到西侧那片魔岩山区。你们不作战,不硬闯,只负责确认那道原生裂隙的真实位置,记录沿途的魔哨与暗阵,拿到情报立刻返回,不许恋战。”
“明白!”
凌玄再看向苏清月:
“你带领阵师,根据噬神玄甲的构造原理,赶制一套锁核禁制。不求摧毁晶核,只求一旦万劫想要引爆它,我们可以远距离暂时封印晶核能量,压住自爆的风险。”
“我即刻着手。”苏清月颔首。
最后,他看向苏沐晴:
“雨主,继续筛查剩余古简,看看有没有记载当年正道大能,是如何镇压这件古魔器的办法。同时传令所有据点,加强地脉监测,一旦地脉出现异常震荡,立刻全域示警。”
“收到。”
四大核心,各司其职,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落地。
没有人因为挖到了秘密就头脑发热、想要速战速决。
他们很清楚:现在看见的,还只是冰山一角。上古神魔大战遗留下来的烂摊子,远比大家想象的更加沉重。
而葬魔谷深处,万劫魔尊似乎也隐约察觉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感受到地脉之上,多了好几道探查的神念,一股深深的不安,笼罩在他心头。
他不知道人族是怎么挖到“噬神玄甲”这个尘封数十万年的秘密。但他心里明白,再这样耗下去,自己最后的底牌,也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黑暗之中,万劫魔尊发出一声压抑而阴冷的低吼:
“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主动破局!”
一场看不见的博弈,正在无声地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