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返回据点时天色已近黄昏，工业烟囱吐出的浓烟和夕阳的余晖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搅成一片脏橘色的光带。
他没有直接去教会，先回了自己的民房。
独臂老兵正坐在院子里的弹药箱上擦刺刀，看到他活着回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刺刀朝军需处方向指了指——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肥猪派人来问过两次，都被他用“排长还没回来”挡回去了。
林清朝他点了下头，走进民房，关上门，将帆布包里那份双教会联合采购文件摊在桌上。
瓦斯灯光照在两张教会的印章上，繁衍教会的繁育之树纹章和创造教会的齿轮徽记并列盖在落款处，墨迹还很新，印章的压痕清晰得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他把文件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推门出去，朝教会驻地方向走去。
主教还在那间黄铜隔板隔出的小休息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机械图纸，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看到林清推门进来，他把图纸往旁边一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过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安迪哥家的那头肥猪给你派了个轻松差事。”
林清没有坐下，将那份文件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搁在桌上。
两张教会印章正对着主教。
主教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印章上，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片刻。
他放下杯子，拿起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繁衍教会的印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份文件，你是在矿区找到的。”
“在超凡者尸体旁边。繁衍教会的人，死在矿坑里，死了有几天了。”
主教把文件重新折好，搁在咖啡杯旁边，然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清。
“卡伦先生，您可真是为我带来了一则好消息。有了这份文件，我终于能让安迪哥家族在军需处的影响力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加入到教会，成为见习人员。只有这样，我才能为你后续的安排铺路——不管是晋升材料还是其他你想要的资源，都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作为前提。”
林清点了下头。
这个条件在预料之内。
他需要的是教会的身份和内部权限，而不是这个世界的超凡职业。
主教重新端起咖啡杯。
“你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今天之内告诉我。”
林清说没有了，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了教会驻地。
街道上的瓦斯灯柱已经开始亮起淡蓝色的火焰。
他穿过黄铜街区，朝据点方向走去。
肥猪的事他暂时搁置了——既然已经向主教递交了文件，立场就已经明确。
再去私下勒索肥猪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棵墙头草，不值得为了那点晋升材料冒这个风险。
文件带来的教会内部权限和主教的信任，比肥猪抽屉里的物资更值钱。
回到民房时，独臂老兵还坐在院子里的弹药箱上磨刺刀。
林清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明天跟我走一趟。”
独臂老兵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疑问。
他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干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将刺刀插入腰间破旧的皮鞘，用那只仅存的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来点了下头。
林清走进民房，在桌边坐下。
主教承诺的入会资格是他进入教会内部的门票，但真正获取灵魂结晶的提炼方法还需要时间和贡献。
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不是银铠守卫那样的召唤物，而是一个能独立思考、能替他处理事务的帮手。
独臂老兵是这个身份最信任的副士官，他的忠诚不需要重新建立。
明天带他去教会，主教手里有晋升材料，肥猪欠他一条手臂，这份债由林清来还。
第二天清晨，林清推开民房的门时，独臂老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没有坐在弹药箱上磨刺刀，而是站得笔直，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被整齐地扎在腰间，那只仅存的手垂在身侧。
看到林清出来，他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林清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朝教会驻地方向走去，独臂老兵跟在他身后。
到了教会，主教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看到林清身后跟着的人，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用破布擦了擦手指。
“这位是？”
“我的副士官。上次联合行动里，整个排只剩下我和他。”
林清说，“我愿意加入教会，但那份晋升材料能不能交给他。”
主教看了独臂老兵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了一瞬。
“为什么。”
“肥猪害得他丢了一条胳膊。作为长官，我理应对他负责。”
主教沉默了片刻。
他把破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两份空白的见习修士申请表，搁在桌上。
“两份都签了。你入会，他晋升。材料我这里还有一份备用的，不需要动你的那份。”
林清拿起黄铜自来水笔，在申请表上签下了卡伦·格连的名字。
独臂老兵走上前，用那只仅存的手握起另一支笔，在另一份申请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斜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几乎划破纸面。
主教把两份申请表收进档案柜，从抽屉里取出晋升感知等级的全部材料——一小瓶泛着极淡银色光泽的机械油、几颗黄铜齿轮碎片、一张手绘的仪式阵图。
他将材料推向独臂老兵，然后看了林清一眼。
“晋升感知等级的仪式需要一位见证人。你既然是他的上司，就由你来。”
林清点了下头。
主教带着两人穿过加工房，来到一间极小的仪式厅。
房间里只有中央一座石质仪式台，台面上刻着创造教会的齿轮徽记，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黄铜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转动，发出极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独臂老兵站在仪式台前，将晋升材料按照阵图上的标注一一摆放好。
他拧开那瓶泛着银色光泽的机械油，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的那一刻，仪式台上的齿轮徽记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从符文纹路上涌出来，将整间仪式厅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那些黄铜符文开始加速转动，金属摩擦声从极细微的沙沙声逐渐拔高，变成一片密集而有序的咔嗒声。
独臂老兵的身体微微一晃，他咬紧牙关，那只独眼瞳孔急速收缩——在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血肉，不是内脏，而是骨骼之间的关节、肌肉纤维的收缩与舒张、血管里血液的流动——所有这些都在他的感知中被拆解成了精密的机械结构。
心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蒸汽机，骨骼是黄铜打造的齿轮框架，肌腱是传动带，血管是输送机油的管道。
感知等级，创造教会的入门仪式——感知到自身即是机械，齿轮运转之处皆是神恩。
仪式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光芒缓缓褪去。
独臂老兵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但他的那只独眼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抬起头，朝林清点了下头，站起来重新退到林清身后。
主教靠在仪式厅的门框上，用破布擦了擦手指。
“他还不错。第一次参加感知仪式能站稳的人不多，少一条胳膊还能站稳的更少。”
他看了林清一眼，“晋升材料还剩一部分，以后常来加工房。”
林清没有多留。
他推开教会驻地的大门，早晨的煤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在石板路面上铺成一层极淡的灰纱。
独臂老兵跟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但他的脚步比以前更稳了。
他那只独眼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街道两侧的黄铜机械——瓦斯灯柱内部齿轮的运转节奏、咖啡馆门框上黄铜装饰的咬合缝隙、机械小狗四条腿关节处的传动结构——这些以前他从不留意的东西，现在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是刻在眼前。
林清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行动排好了顺序。
独臂老兵的超凡职业是创造教会体系下的基础路线，这给了他一个能处理教会事务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