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叶从灰雾里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从水底猛地拽上来的石头,浑身的重量一下子全回来了。
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灰雾边缘的水泥路面上。
身后,那道裂开的口子正在急速收拢,灰白色的雾壁像一层愈合中的伤口,从两侧朝中间挤压过来。
吕承志抱着如烟紧跟着摔了出来,他的龙袍已经被梦里的坍塌撕得破破烂烂。
冠冕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满脸灰白色的粉尘和泪痕混在一起,像泥塑的假人刚被雨淋过。
冯宝宝最后一个出来,铁锹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直接坐在了地上。
嘴里那根棒棒糖的棍还叼着,糖已经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灰雾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重新变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雾的边缘正在肉眼可见地变薄,像被阳光照到的霜。
镇灵局的天雷阵还在运转,十几道银蓝色的雷光绕着雾墙外围反复轰击,每一次落下都削去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沈惊澜站在雷阵中央的指挥台上,一只手举着通讯器,一只手攥着阵盘,脸上全是汗。
看到萧叶从雾里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停阵!人出来了,别轰了!”
天雷阵缓缓熄了。灰雾的消散速度放慢了,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反扑的势头。
它像一头被抽去了骨头的兽,缓缓地、不情不愿地朝地面沉降下去。
露出静海县城灰扑扑的楼顶和空荡荡的街道。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那些楼宇和街巷上,像给一座死城重新灌入了生气。
萧叶撑着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缩成一条线的灰雾裂缝。
裂缝深处,他隐约看见了那些梦昙花的残影在慢慢熄灭,像无数盏被风吹灭的灯。
“如烟呢?”吕承志还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萧叶低头看去,才发现他怀里不只有梦中的如烟。
吕承志的臂弯里,躺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
她的身形是实的,有重量,有体温,有呼吸。
灰白色的粉尘落在她的脸上,遮住了那半边胎记,只露出另半边清秀的轮廓。
她的手腕上,那道旧疤还在,但它的旁边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痕迹。
像是梦昙花在她皮肤上留下的最后一笔印记。
沈惊澜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那女人的脉搏。
她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活的。”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脉搏很弱,但确实是活的。这个人……她本体现在在哪里?”
吕承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如烟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梦昙花的残影,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世界。
她看着吕承志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声音:“我……出来了?”
吕承志用力点头。
他的眼泪掉在她脸上,和那些灰白色的粉尘混在一起,把那张脸洗出了一道干净的痕迹。
如烟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但能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胎记,摸到了汗湿的头发,摸到了真实的皮肤。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吕承志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冷。外面好冷。”
吕承志把身上的龙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那件龙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好歹是件衣服。
他抱着她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可步子比在梦里稳得多。
他朝萧叶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萧叶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他的目光越过吕承志的肩膀,落在静海县城的街道上。
灰雾正在彻底退去,街角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沿街的窗户里开始有人影晃动。
一个睡在长椅上的年轻情侣先醒了,揉着眼睛互相看了看,满脸茫然。
接着是环卫工,是出租车司机,是那些站在店门口打盹的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睁开眼,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午睡里醒过来。
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沈惊澜已经带着人开始做全面排查了。
她的声音从指挥台那边传过来,简短而急促:“所有解除休眠的人员立刻进行体征检查。
重点筛查脑电波异常和灵力残留。通知医疗组进场。
通知交通部门,解除静海县的封锁。”她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对外通报写集体性癔症,因不明气体泄漏引发。不要提梦境。一个字都不要提。”
萧叶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看着这座县城一点点活过来。
流刃若火插在他身旁的地面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暗了,只在他指尖偶尔擦过刀柄时才亮一下。
他闭上眼,调了一下体内的状态。混沌元婴的消耗不小,但四星古神的肉身还算撑得住。
他睁开眼时,看见冯宝宝正蹲在路牙子边上,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一根棒棒糖。
她剥开糖纸,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远处吕承志抱着如烟朝月河路方向走去的那对背影。
犹豫了两秒,把糖重新包好,揣回了兜里。
“你干嘛不吃?”萧叶问。
冯宝宝把兜口按了按,别过脸去,声音平平的:“那个女娃子醒了,该给她吃。
她做梦做那么久,肯定饿得很。”
系统提示音在此时响起。
【紧急任务:梦魇之城——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未伤及梦境中任何魂魄)】
【获得基础奖励:幻想值】
【获得额外奖励:幻想值(不伤魂魄破梦)】
【总计获得:幻想值】
【当前幻想值余额:】
五百万幻想值。一个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萧叶没有去看那个数字。
他站在原地,看着静海县城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看着那些从沉睡中醒来的面孔。
看着吕承志抱着如烟消失在月河路拐角处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他赚到的可能不只是幻想值。
他收起流刃若火,走到沈惊澜身边,帮她扶了一下快要从肩上滑下来的通讯器。
沈惊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通讯器扶正,继续对着频道里下达善后指令。
晨光完全铺开了,照在静海县的楼顶上,照在街道上那些还带着睡意的人们身上。
照在月河路拐角那座青灰色的旧建筑上。
那栋建筑的门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字迹了,但萧叶依稀能认出,那正是月河小馆的原址。
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地的枯叶,台阶缝里,一株梦昙花的灰白色花苞正从砖缝中悄悄探出头来。
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初生的小鸟第一次试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