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城,主帐。
那帐中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明忽暗。
勾陈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双手搁在膝上。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袍,但内衬的衣领处仍隐约可见一道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是与烛龙最后一记对撞时,被时空法则余波划出的,以他的修为,本可一念愈合,他却故意留着。
有些伤,得让下面的人看见。
麟曜、麒戍、麒泠、麒墨四人跪于帐中。
麒墨伤势最重,跪姿勉强,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咬牙跪直了身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帐中沉默了许久。
勾陈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人。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怒意责备,同样也没有任何情绪。
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背脊发凉。
麟曜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末将擅自出兵,累长老折剑赔罪,罪该万死。”
麒戍跟着俯首:
“末将未能劝阻大兄,亦有失职之罪。”
麒泠低头:
“末将探查情报不力,未能及时归报军情,请长老责罚。”
麒墨撑着受伤的身体,声音虚弱却字字沉重:
“末将偷袭失利,连累族人战死,罪不可恕。”
勾陈仍没有说话。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揭开盏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啜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帐中跪着的不是四个领兵大将,而是四个做错了事的孩童。
良久。
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可知错在何处?”
他开口,声音平平淡淡。
麟曜抬眼:“末将——”
“不是问你擅自出兵。”
勾陈打断他,目光落在麟曜脸上:
“你错在,派麒墨偷袭噬雷海时,没有留下后手。”
麟曜一愣。
“烛龙是什么人物?”
勾陈声音仍淡,道:
“第四步混元金仙巅峰,掌控时间法则的人物,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你派一个太乙金仙中期的小将去偷袭他驻守的海域,与派他去送死有何区别?”
麟曜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额头冷汗更密:
“末将——”
“你知烛龙之强,却心存侥幸。以为他沉睡时便可偷袭得手,以为撤得快便不会被追上。”
勾陈的声音仍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麟曜心里:
“侥幸,是战场上最致命的东西。”
麟曜俯首,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末将……受教。”
勾陈的目光移向麒戍:
“你劝过麟曜。劝了,他没听。然后你就放弃了。”
麒戍脸色一白。
“你是副将。主将做出错误决策时,副将的责任不是劝一次便罢,而是要想办法补救。你若在麟曜下令出兵时,同时安排接应的人手。”
勾陈顿了顿:
“麒墨未必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麒戍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末将……知罪。”
勾陈的目光从麒泠脸上扫过:
“你探查雷欢谷,发现那紫袍女子修为深不可测后及时撤回,此事做得妥当。”
麒泠一愣,没料到会得到一句肯定。
但勾陈接着道:
“雷欢谷的那名大罗金仙,乃是昔日传道的李璐元君,若无事,别再去招惹祸端。”
麒泠低头:
“是,末将听从长老法旨。”
最后,勾陈的目光落在麒墨身上。
麒墨低着头,不敢抬眼。他浑身绷紧,像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勾陈看了他片刻,开口:
“你打光了带去的所有人。”
麒墨身体一颤。
“但你自己活着回来了。”
勾陈声音平淡:
“若有下次,定斩不赦……”
麒墨眼眶一热,叩首:
“……末将愿将功补过。”
勾陈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都起来吧。”
四人缓缓起身,低着头,不敢与勾陈对视。
勾陈负手,走到帐门口,望向外面正在重整防线的麒麟族将士:
“此战损失不大,但教训不小。从今日起,未经吾之许可,不得擅自对龙族出手。”
他转回头,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全力备战三百年后的雷神殿开启事宜。在此之前,谁再生事端——”
他声音不高,却具有强大的震慑力显露:
“休怪吾不念旧情。”
四人同时拱手:
“谨遵长老法旨!”
夜幕降临,麒麟城,勾陈帐中。
勾陈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体内修罗神力缓缓运转,修复着与烛龙一战中受损的经脉。
此战他虽表面从容,实则损耗不轻。
本命帝兵勾陈剑已赔与烛龙,他需要重新炼制一柄趁手的神器。
但那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对他而言,修罗界神力的感悟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那些藏于修罗界深处的杀戮法则,是他在星辰镇御之道之外,触碰到的一条全新道路。若能彻底参悟,他未必没有在雷神殿开启前再进一步的可能。
他睁开眼,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文。
符文化作一道金色神念,穿透万象界界壁,穿过两界壁垒,直奔麒麟崖而去。
麒麟崖。
始麒麟正在殿中处理族务,一道金色神念从殿外掠入,悬停在他身前。
他抬眼,神识触碰那道神念。
神念中的信息不多,但足够清晰,噬雷海战况、勾陈赔剑、烛龙收兵、麟曜四将的处置、以及后续的备战计划。
始麒麟将神念读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勾陈的本命剑……那是勾陈孕养了无数元会的神器,就这么赔出去了。
始麒麟放下手中的玉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来人。”
一名麒麟族护卫应声入殿:“尊上有何吩咐?”
“传令调拨两万修士,即刻前往万象界麒麟城,补充兵源。修为不得低于太乙金仙,优先调拨雷脉修士。”
护卫拱手:“领命!”
转身正要退下。
“且慢。”
始麒麟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话给勾陈,不到雷神殿开启之日,不得再生祸端。此前的账,待界主之争结束后,再与龙族慢慢清算。”
护卫低头:“是。”
始麒麟挥了挥手,护卫退出殿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始麒麟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枚已经读完的神念玉简上。
那玉简表面还残留着一丝修罗界的杀戮之气,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血光。
“哎……万象界原本的五万麒麟儿,只有不足两成被轮回盘接引轮回,其余的,神魂消散,不入轮回……”
他低声自语:
“此次,吾族损失惨重。”
他话音顿住,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