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前。
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军校教授。
教授穿着短袖作训服,胳膊上满是暴起的青筋。
他手里捏着一根金属教鞭。
重重敲在沙盘边缘。
“嗡——”
电子沙盘的屏幕瞬间亮起。
一张复杂的3d全息地形图,在众人面前轰然展开。
连绵起伏的雪山。
灰白色的山峰像是一把把倒插的匕首,直刺苍穹。
峡谷深不见底,地形陡峭得连个落脚的平地都找不出。
“看今天的课题。”
教授手里的教鞭点在沙盘最高处的一座红色的堡垒标记上。
“高原拔点战。”
教授的声音在推演室里回荡,带着浓浓的硝烟味。
“海拔四千五百米。”
“夜间气温零下三十度。”
“大雪封山,只有一条宽不过五米的盘山公路。”
“敌方一个加强营,凭借永备工事死守在这座山头上。”
教鞭顺着红色堡垒往下划。
停在山脚下的蓝色集结区。
“你们手里只有一个团的兵力。”
教授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学员。
“没有重炮掩护,因为公路桥梁承重不够,履带装备开不上去。”
“给你们一个小时。”
“怎么打?”
推演室里响起了低声的讨论。
几个学员交头接耳,手指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
“夜袭,派特种部队从崖壁攀岩上去摸掉哨所。”
“直接呼叫武装直升机洗地。”
李承乾没有说话。
他盯着沙盘上的那座雪山。
这地形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大唐西边那块让他父皇头疼欲裂的吐蕃高原吗?
一样的雪山,一样的苦寒。
大唐的府兵上去,还没开打,就先被那稀薄的空气和严寒放倒了一大半。
天幕外。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身子往前探了半尺,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
那张放大的全息地形图,让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地形,比松州还要险恶。”
李世民手指扣着龙案边缘。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他没觉得疼。
“山道狭窄,大军展不开。重甲步卒上不去。”
阶下。
李靖大步跨出武将队列。
老将的独眼盯着天幕,呼吸有些粗重。
“陛下,此等绝地,添兵无用。”
李靖干瘦的手在半空中虚划。
“若是我军,只能选三千精锐轻骑,带足三日干粮。”
“趁夜色强行冲阵。”
“若是冲不下来,大军便会冻死在那雪窝子里。”
兵贵神速。
这是冷兵器时代面对这种地形唯一的解法。
用人命去填那个时间差。
现代军校推演室里。
教授敲了敲沙盘。
“武装直升机?海拔四千五百米,空气稀薄,直升机的载荷掉一半。”
“特种部队攀岩?零下三十度,人在崖壁上挂半个小时就冻成冰棍了。”
教授冷眼看着那几个提出战术的学员。
“你们光盯着那座山头。”
“谁看过右下角的后勤参数?”
李承乾动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按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用力往外一滑。
沙盘画面瞬间缩小。
地形图的右下角,露出了一长串红色的警告数据。
补给线长度:三百公里。
可用运输车辆:五十台。
李承乾的目光死死咬住这些数字。
大唐废太子的呼吸放慢了。
他脑子里,自动把这三百公里换算成了大唐的六百里驿道。
他不再去想怎么派兵冲锋。
他在网吧里熬了几个通宵悟出来的真理,在这一刻彻底接管了他的大脑。
战争不是打架。
战争是算账。
李承乾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动。
调出物资分配面板。
“高寒地带,单兵体温流失极快。”
李承乾嘴里低声念叨。
“每日热量消耗,需四千大卡。”
他将蓝色的物资图标拖拽到集结区。
手指点击键盘,输入参数。
“砍掉三成弹药配额。”
“全换成高热量单兵口粮、防寒服和单兵取暖炉。”
旁边的学员转头看着他。
“砍弹药?攻坚战火力不够怎么打?”
李承乾没搭理他。
他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那条盘山公路。
“死人是开不了枪的。”
李承乾的声音冷硬。
“人若是冻麻了手指,连扳机都扣不下去。”
他按住代表铁路的图标。
从大后方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直接顶到雪山脚下的第一个平原小镇。
“第一段,铁路重载运输。”
“物资在这里卸车。”
李承乾手指在小镇位置重重一点。
建起第一座大型中转站。
“然后呢?”教授走到李承乾身后,双手抱胸。
看着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插班生。
李承乾调出卡车图标。
“公路狭窄,重卡上不去。”
“换全地形轻型突击车,蚂蚁搬家。”
他在半山腰的避风凹谷处,点下第二下。
建立第二中转站。
“此地距敌方堡垒,尚有三十公里。”
李承乾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三十公里山路,积雪半米,车辆彻底瘫痪。”
大唐太极殿里。
李世民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
大殿里鸦雀无声。
房玄龄咽了一口干沫,盯着天幕。
大唐运粮,到了这等地步,就是死局。
只能靠农夫拿肩膀扛,走一步滑两步。
李承乾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没有拖拽步兵图标。
他点开了空中支援面板。
“最后三十公里。”
李承乾把三架大型运输机的图标,拖到堡垒上方的空域。
“不用直升机。”
“用固定翼运输机,沿山脊线高空巡航。”
“定点空投。”
他输入风向、风速、气压。
一个个白色的降落伞图标,精准地落在距离堡垒三公里外的隐蔽集结地。
那是第三中转站。
三段式补给。
铁路、轻车、空投。
像是一根被精密计算过的钢管,硬生生插进了那片生人勿近的绝地。
李承乾按下回车键。
“滴。”
沙盘系统开始运转推演。
屏幕上,代表物资充足率的红线,瞬间转成了健康的绿色。
绿色的补给线,源源不断地把食物、燃料、弹药送上山头。
前方的蓝色兵力图标,因为补给的充盈,战斗力数值直接拉满。
围死了那座红色的堡垒。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玉阶边缘。
死死盯着那条绿色的补给线。
大唐天子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远征高句丽时,辽东的大雪。
大唐的府兵裹着单薄的麻衣,冻死在冲锋的路上。
粮车陷在泥水里,推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缺粮退兵。
“打仗不是打刀子……”
李世民双手按在栏杆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是算账。”
“承乾他,算明白了。”
李靖跪在阶下,老将的肩膀剧烈抖动。
他看着李承乾那套三段式的补给法。
每一段都卡在地形的极限上。
换了最合适的运载工具。
“殿下不再死盯着阵前的厮杀了。”
李靖的声音发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这细致到每一顿饭、每一两柴火的调度。”
老将军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唐的太子,终是有了一国统帅的眼界!”
现代推演室里。
沙盘上的绿光映在李承乾的脸上。
他吐出一口浊气。
绷紧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点。
教授站在他身后。
目光在那条完美的补给线上扫了两遍。
没有明显的破绽。
物资的消耗和补充,在时间轴上咬合得严丝合缝。
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玻璃屏幕的边缘。
视线落在李承乾画出的那个第二中转站上。
“计划很完美。”
教授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他拿起教鞭,冰冷的金属棍头敲在那个位于半山腰的补给点上。
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里,是一个半敞开的凹谷。”
教授盯着李承乾。
“地势虽避风,但右侧有一条冰河河床。”
“如果敌军不固守堡垒。”
教授用教鞭在河床上画了一道红色的虚线。
直插第二中转站。
“他们派出一支轻装骑兵,或者雪地摩托突击队。”
“顺着河床穿插下来。”
“一把火烧了你这个中转站。”
教授站直身子,眼神变得锐利。
“掐断了你的腰。”
“你前面山顶上的部队,三天内就会饿死。”
“你怎么防?”
推演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其他学员纷纷探头看过来。
这确实是个致命的漏洞。
长长的补给线,就像一条蛇,七寸就暴露在那个半山腰上。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断敌粮道,这是兵家最常用的杀招。
承乾把重兵都压在山顶围城了。
这个中转站,守备必定空虚。
若是被敌军轻骑穿插,大好局势瞬间就会崩盘。
“承乾,快调兵回防!”李世民咬着牙,恨不得冲进屏幕里替他操作。
推演室里。
李承乾坐在铁椅上。
他没有慌。
大唐废太子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动。
他慢慢抬起头。
迎上教授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在网吧熬了几个通宵练出来的凶戾。
李承乾伸手,捏住沙盘边缘的金属框。
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个被教鞭点中的第二中转站。
嘴角微微下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我不防。”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生铁,重重砸在玻璃屏幕上。
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教授。
大唐太子的骨子里,那种拿天下当棋盘的狂傲,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我这是个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