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山。
莱昂在矿洞边缘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在头顶四十多米的高度，被几棵歪斜的枯树半遮着，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那只是山体上的一道裂缝。
“就是这里了。”
他说。
卢卡翻身下马，走到路边蹲下看了看地面。
“看来有人在用马车往洞里送过东西。”
“那应该就是他们了。”
奥托把锤子从肩上放下来，掂了掂，
“直接冲进去？”
“先看看再说。”
莱昂转头看向塔洛，
“你能摸到洞口附近吗？”
塔洛没有回答，只是把弓背到身后，四肢着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一样沿着山坡侧面无声地向上攀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岩缝或草根上，几乎没有带起任何碎石。
莱昂他们在山脚的矮墙后面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塔洛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更轻，像一片落进草地里的枯叶。
他蹲到莱昂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洞口外没有人守卫。洞口里面大约二十步处有一个拐角，拐角后面有人。我听到至少四个人的呼吸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响动。”
塔洛停了一下，
“但我闻到了一些其他的气味——铁锈、潮湿的泥土、还有汗味和排泄物的味道。可以确定里面有很多的人。”
莱昂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除了守卫，有没有发现那个法师的痕迹？”
塔洛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他，我不能确定他在不在里面。”
莱昂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露西亚。
她正安静地站在队伍后侧，法杖收在腰间，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直在打量矿洞的方向，像是在用某种他看不见的方式感知里面的情况。
“露西亚。”
她回过神看向他。
“如果那个法师在里面，你有办法应对他吗？”
露西亚想了想。
“我擅长的是辅助和治疗，正面压制不是我的强项。但如果只是牵制拖住他，让他没办法腾出手来对付你们的话我还是能做到的。”
莱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相信你吗？”
露西亚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可以。”
莱昂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不要硬撑。如果你扛不住了，立刻撤退。你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医生。”
露西亚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后面那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是吗……看来我比我自己想象中更重要。”
“本来就是。”
莱昂说。
卢卡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莱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塔洛。
“我跟你一起进去侦察一下吧。”
塔洛直接摇头。
“不行。你走路的动静太大，而且你穿着这身新盔甲，稍微碰一下岩壁就会有响动。我去就足够了，多一个人只会拖后腿。”
莱昂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卢卡先开口了：
“塔洛说得对。他的听力比我们强太多，如果他被发现了还能靠速度撤出来，你被发现了就只能硬打。”
奥托也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你受伤刚好，要是再在里面打一架，那批治疗药水还不够你一个人用的。”
莱昂看了他们一圈，最后叹了口气。
“行。但不要冒险，摸清大概情况就回来。”
塔洛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又消失在山坡的阴影里。
这一次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先沿着山脚往东绕了一段，然后从一片灌木丛后面贴近了矿洞入口的侧上方。
莱昂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在枯树和岩石之间快速移动，像一只融进山体的影子，很快就彻底看不到了。
等待的时间比莱昂预想中更久。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塔洛才重新出现。
他这次没有直接蹲到莱昂面前，而是一路弯腰快步走到矮墙后面，靠墙坐下来，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里面的守卫比我想象中多。”
他开口了，
“拐角过去之后是一个比较大的溶洞，被改造成了临时营地，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个武装人员。
溶洞深处还有三条岔道，其中两条看起来像是原来矿道的延伸，第三条被铁栅栏封着，栅栏后面是关押的人。”
莱昂的身体微微前倾。
“有多少人？”
“我没时间能全部数清，但笼子里关着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估计有二三十个。”
塔洛的耳朵微微垂了一下，
“他们的状况不太好。”
奥托的拳头攥紧了锤柄。
卢卡皱着眉。
“那个法师呢？有没有看到他？”
塔洛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他本人。但我在准备撤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塔洛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直觉。兽人的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继续往深处走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身体在说‘再往前会有危险’。”
莱昂没有追问塔洛的直觉是什么。
这些天他已经见识过塔洛的感知能力，那种东西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信任。
“可能那个法师已经发现我们了。”
卢卡低声说，
“但他没有主动出手，也许他在等着我们进去。”
“也许他在做什么实验，不想被打断。”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把所有人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守卫数量、关押人数、地形、法师可能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们就不给他留时间了。今晚行动。”
矮墙后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塔洛，你带一小队人，从侧面摸到关押人的位置。不必清理守卫，优先保护那些被关着的人——如果对方打算鱼死网破，你们要挡住第一波。”
塔洛点头。
“我要带多少人？”
“不能太多，多了容易被发现。六个人，就走你刚才摸清的路线。”
莱昂转向卢卡，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突破。我们这边动静会很大，正好给塔洛争取时间。”
奥托把锤子往肩上一扛。
“那我的任务就是把正面的人全砸趴下？”
“对。”
莱昂说，
“但我们的动作要快。塔洛那边能撑的时间不会太长，一旦正面被突破，他们需要我们在最短时间内汇合。”
塔洛站起身，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检查了一下箭尖，然后插回去。
“什么时候出发？”
莱昂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落山。
光线暗下来之后，矿洞里的守卫视线也会受到影响，反而是塔洛行动的好时机。
“等天彻底黑了再动手。先各自检查装备，确认破魔药水和治疗药水的数量。”
他顿了顿，
“记住，目标是救人，不是和那个法师死磕。如果他的位置不确定，不要贸然深入。”
众人开始分头准备。
奥托把锤头在石头上磕了两下确认牢固，卢卡把长剑拔出来又插回去试了试顺滑度，塔洛蹲在矮墙后面把箭囊里的二十支箭一支一支摸过去，确认每支箭尖的药水涂层都还完好。
莱昂站在矮墙边，看着远处那个黑洞洞的矿洞口。
夕阳正从山脊后方沉下去，把整片山坡染成暗红色。
那洞口像一只张开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护身符。
金色的表面在斜阳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像在告诉他什么。
“你也在看着我们，对吗？”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护身符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它的手掌心，确实感觉到了一丝稳定的暖意。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夜色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整座波尔多山淹没在沉沉的暗影里。
矿洞口那一点深不见底的黑色在夜幕中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危险。
莱昂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已经准备好的同伴们。
“出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