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莱昂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
院子那边传来了阵阵锤声。
莱昂坐了起来，洗漱完毕，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铁匠铺的烟囱已经在往外冒烟了。
他带着早餐走到铁匠铺门口，门板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火光，光看着就知道里面该有多热。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试了一下温度，木板是温热的。
他轻轻的敲了敲门。
奥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来干什么的？我现在忙着没看见吗？”
“是我！我是来给你送早餐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奥托那冲冲的语气才好了一些。
“是你啊，东西放门口就行。”
“好。”
“这几天把食物和水放在门口就不用管了。”
“别敲门，别进来，别让人来打扰我。”
“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莱昂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问他：
“重铸大概要多长时间？”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锤声停了。
奥托像是在估算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
“快则三四天，慢则一周。”
“得看那块星林铁肯不肯配合。”
他说完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锤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沉、更有节奏。
莱昂把早餐在门外摆好——一大壶水、一篮面包和干肉。
然后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锤声还在继续，奥托已经开始干活了。
莱昂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商会的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其他人还没醒。
皮特的呼噜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隔着墙也听得见。
莉蒂娅的房间还暗着，灯没亮。
卢卡的房间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已经醒了在做什么事。
塔洛不在院子里，他大概天没亮就出去了，蹲在镇外某个他习惯的位置守着。
露西亚的房间也还暗着，她最近总是睡得很沉，像是在补之前消耗掉的精力。
菲娅娜的房间在走廊拐角那一侧，门关着，没有声音。
莱昂收回目光，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他把它在桌面上铺平。
羽毛笔蘸了墨水之后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停住了。
一滴墨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该怎么开头。
上一次写信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挺久以前了。
中间隔了太多的事情——变异蜥蜴的袭击、前往精灵村落、龙血教团的袭击、红龙的火焰、灰誓断裂、魔力觉醒还有……菲娅娜。
每一件都够写好几页，而且很多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落笔了。
“父亲、母亲、姐姐：许久未见，很是抱歉。
但我目前一切平安。
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事情，有一些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该怎么办。”
他写完这一句之后，笔速就快起来了。
他写了路上的事，遇到的那些战斗，写了精灵村落里的见闻，写了那些有自我意识的大树，说它们会主动避开走路的人。
他写了艾瑟琳长老和精灵女王的关系，说长老是个很有趣的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像什么都看透了却不愿意点破。
他写了那个叫伊格妮娅的红龙被银龙议会盯上的事，说龙族那边终于有人愿意出面了，事情应该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然后他写了自己拥有了魔力。
写到这里时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太规整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字迹比刚才大了几分。
“父亲，您以前跟我说过，没有魔力种子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施法。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因为那时候我很难过。
我小时候偷偷幻想过自己能成为法师，后来您和老神官一起确认了结果，我就把那个念头收起来了。
但我现在真的有了一颗魔力种子。
它就在我的胸膛那里，我能感觉到它。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贴在我原来的心脏旁边，安静地跳着。
我现在已经能放出魔法了。
虽然不大，但确实能放出来了。
母亲您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很小心了。
伙伴给了我一把她的备用法杖，用着还算顺手。
姐姐，等回去后，我会亲自给你展示魔法的神奇，你肯定会喜欢的。
还有还有，精灵的村落，我以前没见过那种景象，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带你们也去看看。”
他写完这一段之后，自己读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写得有点乱，毕竟他什么都想写进去。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沿爬到了桌角，在纸面上落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羽毛笔的尖端已经干了。
他又蘸了一次墨水，然后重新落笔。
“还有一件事——关于灰誓的事，父亲很抱歉，我把灰誓弄断了。
不过奥托已经在着手重铸了，以他的手艺，相信灰誓很快就会以全新的姿态回归的。
他没有写自己是怎么断剑的，也没有写自己是和什么战斗才导致的。
那些事情太深了，他怕自己一写就会把不该写的东西也带出来。
但他跳过了那一段之后，笔尖又停了。
因为还有另一件事，他躲不过去。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还是写出来吧——我好像被一个人喜欢上了。”
他在“人”字前面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同伴”或者“朋友”，最后还是空着没写。
“她是一位漂亮优雅的精灵，名字叫做菲娅娜。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总是找各种借口靠近我。
每次都要说一句‘因为我是巡林者’或者‘我只是刚好路过’。
我当时没想太多，以为她只是性格比较别扭。
后来我受了伤，昏迷了好几天。
醒过来的时候，她趴在我床边，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可能不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人类访客。
我醒了之后她就变了，不找借口了，也不躲了。
她会直接坐在我旁边，会跟在我身后，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最好的那块面包推到我面前……”
他写下这段的时候，笔速慢了下来，字迹也比刚才小了一些。
“我一开始很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现在我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了。
我知道自己确实也喜欢她。
她站在阳光下朝我笑的时候，我心跳会变快。
她靠过来的时候，我不会想躲开。
可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
她是精灵，我是人类。
精灵的寿命比人类长太多了，长到我不敢去想。
百年之后我还活着的话，她也还是年轻的样子。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但如果我真的活到了，那时候她看着我变老，而我看着她永远年轻，那对她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很久。
“我害怕的不是自己会变老。
我怕的是她看着我变老，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样她会不会做出傻事来？
这会比我自己承受这些更让我难过。”
他写完最后那个句号的时候，整张信纸已经写满了。
他把信纸拿起来，没有重读，他怕自己看完之后就不敢寄了。
他把它折好，封上蜡印，把蜡印按得结实又平整。
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卢卡也在这时候走了出来，望着莱昂手上的信封。
“你也写信了吗？”
“是啊……你也？”
“嗯。”
两人把信交给了商会的车队。
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两人都安心下来。
晚饭的时候，皮特啃一块面包，路过时，正好看见莱昂从房间里走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下午一直在房间里干嘛？”
“写信。”
“哦，写给家里？”
“嗯。”
皮特嚼着面包，含糊地说。
“那你有没有写你被精灵追的事？”
莱昂看了他一眼。
“……写了。”
皮特的眼睛一下亮了。
“写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他们我该怎么办。”
皮特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帮诺亚整理文件的菲娅娜背影。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用一种不太像他平时会用的语气说了一句。
“这种事你问她本人就行了吧。”
莱昂没有回答。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个金色的背影。
菲娅娜正蹲在一只木箱旁边，帮诺亚把散落的文件按顺序码好。
她侧着脸，金色的长发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颊，只能看见她认真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看见他站在廊下，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还没来得及完整绽开就被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了。
莱昂还站在廊下。
他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铁匠铺里的锤声一样，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