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芙拉在格林谷住下以后，北边那处临时营地也逐渐稳定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附近几个村庄多少还有些紧张。
毕竟几十名带着武器的蛮族突然出现在领地北边，就算莱昂已经提前让巡逻队解释过他们并不是来打仗的，也不可能让所有人一下子完全放下戒心。
不过几天下来，营地里并没有再发生什么真正严重的冲突。
蛮族会拿皮毛、兽角和牲畜换粮食、盐以及御寒用品，也有人主动去帮忙搬木头、修围栏。
提前谈好的交换数量基本不会临时反悔，真遇到说不清楚的地方，处理方式虽然多少有些特别，却意外地干脆。
莱昂这天刚到营地，就看见两名蛮族正站在一堆物资旁边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觉得自己这次应该多分一袋盐，另一个却坚持之前已经说好了数量，谁也不愿意退让。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周围的人却完全没有上去劝架的意思，反而十分熟练地往旁边退开了一些。
艾莉娅今天正好跟着莱昂过来核对物资，看到这里还有些奇怪。
“他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蛮族已经把外套脱下来扔到旁边。
“再争下去也没用。按照老规矩吧，打一场，谁赢了就听谁的。”
另一个人卷起袖子，也答应得十分痛快。
“可以，不过你要是输了，以后就别再拿这袋盐跟我争。”
两个人说完很快就打了起来。
艾莉娅看得有些发愣，忍不住转头看向萨芙拉：“就为了一袋盐，也能直接打一场？”
萨芙拉却露出了一副更加奇怪的表情。
“为什么不能？他们两个已经说了半天，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又都不准备让。继续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那还不如先把规矩讲好，然后打一场决定。输了的人愿意认，这件事情不就结束了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那副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觉得真正少见多怪的其实是艾莉娅。
艾莉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场架虽然打得不轻，结束得却非常干脆。
输掉的那个人坐在地上缓了一阵，嘴里虽然还在抱怨对方刚才下手太重，却还是老老实实把那袋盐推了过去。
“行，这次算你赢，按照你说的来。”
赢的人也没继续刺激他，只是伸手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萨芙拉看到艾莉娅还是一脸复杂，又主动解释了一句：
“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靠打架解决。老人、孩子还有受伤的人不会被拉进这种事情里，实力弱的人也不会因为打不过别人，就被别人随便拿走东西。像刚才这样，双方得先说清楚到底争什么，而且都愿意用比试决定，最后的结果才算数。”
莱昂听到这里，倒是又多看了营地里的人几眼。
这一点和他最开始想象中的蛮族确实不太一样。
他们崇尚力量，却不是单纯是谁拳头大谁就能随便欺负别人。
相反，真有人仗着自己实力强先去抢东西或者欺负弱者，旁边的人反而会一起把他拦下来。
菲娅娜听完以后还是觉得有些微妙。
“所以你们一般都是先讲道理，讲不通以后再打一场？”
“差不多就是这样。”
萨芙拉点了点头。
“能说清楚当然最好，实在谁都不服谁，再换一种双方都认可的方法决定。总比站在那里吵上一整天，最后还是没人愿意让步强吧？”
伊拉听到这里倒是明显来了兴趣。
“我觉得挺合理的。至少比两个人明明互相讨厌，还要笑着坐在一起说半天没用的话舒服多了。”
莱昂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想起了自己过去参加过的一些贵族宴会。
仔细想想，他居然真的很难反驳。
有时候两个人明明已经恨不得对方马上从眼前消失，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的时候却还能笑得十分客气，一句话绕上三四层意思，最后谈了半天，真正的问题反倒一个都没解决。
相比之下，这群蛮族的办法确实粗暴，却也直接得过分。
接下来的几天里，莱昂又见过几次类似的情况。
有人为了之后南下到底走哪条路争了起来，最后也找了块空地方比了一场；还有两个人为了谁先使用一辆空下来的板车吵了半天，后来甚至直接比起了搬东西。
输的人嘴上通常不会太服气，该抱怨还是会抱怨几句，可既然事先答应了规则，最后基本都会照着结果去做。
真正让莱昂觉得有意思的是，他们似乎很少把这种争执继续带到第二天。
白天还为了路线狠狠干过一场的两个人，晚上已经能坐在火堆旁边分同一块烤肉。前一天为了物资吵得几乎要翻脸，第二天照样能够勾着肩膀去帮别人搬东西。
菲娅娜看过几次以后还是不太适应，萨芙拉却始终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生气？输了就是输了，下次再赢回来不就好了？”
艾莉娅听完以后，莫名想起了一些贵族家族能够记上十几年，甚至连下一代都要一起算进去的旧怨，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拿出来比较比较好。
和这些蛮族真正相处几天以后，莱昂也渐渐发现，他们确实比外界很多传闻里要好相处得多。
当然，这种“好相处”也有一个很明显的前提。
你不一定需要比所有人都强，可如果想让他们真正认可你的话，仅仅靠身份、头衔或者几句漂亮话显然远远不够。
萨芙拉是蛮王的女儿，可这些人愿意听她的话，也不单纯因为她是王女。
她自己的实力已经踏入超凡层面，遇到事情的时候又从来不会躲在亲卫后面，这些东西明显同样重要。
莱昂想到这里，又想起了前几天萨芙拉提到自己父亲时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崇拜。
能够让这么多习惯直来直去、谁都不愿意轻易服气的人共同听从命令，那位蛮族之王恐怕远不只是“最强”这么简单。
不过这个念头暂时也只能留在心里。
他们从营地回城堡的时候，萨芙拉依旧像这几天一样跟在莱昂旁边。
走到半路，她似乎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忽然抬起头问道：“你们人类真的很少用比试解决争执吗？”
“至少不会什么事情都靠打一架决定。有些事情就算你赢了，也不代表你的办法一定是对的。”
萨芙拉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自己的方法更省事。
“可是如果双方都接受这个办法，那至少能先把事情解决掉吧？总不能一直争下去。”
“这一点倒没错，不过也得看是什么事情。”
萨芙拉听完以后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以后我要是和你意见不一样，是不是也可以按照我们的办法打一场？”
莱昂转头看她。
萨芙拉已经露出了十分期待的表情。
“只要提前说好，谁赢了就听谁的，这样应该很公平吧？”
莱昂这次总算听明白她绕了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了。
“你只是想找个理由继续跟我打吧？”
“这不是顺便吗？”
“不是。”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要和我争的事情。”
萨芙拉认真想了几秒，明显已经开始准备现找一个理由。
莱昂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还是太早认可这种解决矛盾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