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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4章 褚郎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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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约觉得我脑子还算灵光,又是关键证人,便未阻拦,只吩咐衙役将两页沾泥的薄纸递过来:“那你先看看这两张,认得出来就说。”

“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规矩若是不守,昨夜我便把青娘送去投胎了。”

旁边那年轻衙役手一抖,差点把木牌掉在地上。

周录事低头继续理箱,大约已对我的胡话有了免疫力。

我把纸页放平,字迹确实潦草,泥水糊了半边,可几个词仍很扎眼:南巷送二,北门转一,府采一,陪宴候,内院留用。

我的指尖点在“陪宴候”三字上。候什么?等人看,等人挑,还是等人争?再往下是日期,记录得极琐碎。三月初五、三月初八、三月十一。隔不了几天就有一笔,频繁得像季度补货。

我把日期压进脑中,又抬眼望向案角那摞用红线束着的旧名簿。

那上面也有“北门”、“南巷”的记号,边角还有一列更小的批注,只是我站的角度看不全,只瞥见几个字头:府采、陪宴、留用。

我侧身探了探道:“那摞我能看看吗?”

周录事头也不抬道:“那是待核的旧簿,你认得字迹?”

“昨夜那牙行掌事写字歪得很有特色,像喝醉了拿脚趾写的,我记得住。”

他终于抬头瞥了我一眼,像在掂量我还能扯到什么程度,却还是点了头道:“只许看最上面两本。”

“成。”

我把那两页纸先放下,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

旧墨的潮味扑面而来,里面记得比昨夜那本更祥细。

南巷何日送人,北门几时转手,哪家牙行接,哪家宅子退。更重要的是另起一栏的小字批注,几乎每隔两三页便出现一次:府采、陪宴、内院留用、退回、改送。有几笔只记着“琴一”、“书生一”、“清口一”、“眼秀一”。人被写在纸上,轻贱得连个完整的名字都不配。

我压住火气继续往后翻,翻到中段时忽见一列频率极高的批注,全是“府采”两个字开头。隔几页便来一回,简直像是流水线招工。寻常高门用人,哪怕是宗室府第,谁家下人进门先拿去陪宴?

正盯着纸页出神,旁边脚步一停。

方才那年轻衙役把一摞带泥的木牌放在案角,小声问道:“姑娘,可认得这上面的记号?”

我低头看去,木牌上有绳孔,有的刻着雕花,有的写着“南”、“北”、“内”、“西”等极短的字。其中一块牌子边角还刻着极浅的弦纹,和琴轸上常见的纹样相似。我顺手拿起一块。

“这不是认路的,是认去处的。”我把牌子翻过来,“绳孔磨得深,是挂在人身上用过的。大概是运送时分批记的。谁往北门,谁往南巷,谁留内院。”

那衙役愣住道:“挂在人身上?”

“嗯。总不能挂在鸡脖子上?鸡可没这么金贵。”

他嘴角一抽,抱着剩下的牌子走了。

我继续翻第二本,这本更旧。里面夹着几张墨色不一的散纸,像是从别处抽来暂塞进去的。

我故意翻得慢些,把字、日期、人名一一记进心里。

二月初七,府采一;二月初十,陪宴二;二月十三,内院留用一,退一;二月十八,府采一;二月二十,陪宴候。

再往下一条短注格外扎眼:“文士三,宴后议留。”

我的手指顿住了,文士?昨夜北门那帮人嘴里提过近来府里爱挑干净相貌的,可这里记的不是婢女杂役,而是文士。再看旁边,还有“琴工”、“书手”、“善谈”、“识律”之类的字样。这哪里是买下人,分明是在搜罗能放到席上供人玩赏的活人。

正要把这一页记牢,周录事忽然开口道:“姑娘,你若看出什么便直说,别把纸盯出洞来。”

我把簿子抱过去指给他看道:“周录事,你们城里哪家贵府采买下人,会如此频繁,采的品类还这样杂?”

他接过看了两眼道:“高门人口多杂,也不是没有。”

“高门人口再杂,也不会一边写府采一边记陪宴留用。”我点着那几行,“你看这批注分得多细,像在货架上摆人,不像下人进府。”

周录事皱了皱眉。

我趁热打铁道:“还有这个——‘文士三,宴后议留’。哪家府里招文士,还走南巷北门这条线?正经请人也该有帖子引荐,怎会先记在牙行簿子里?”

这一下,他神色终于变了。

旁边年长些的衙役凑过来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几年城里确有些人家报过走失,说儿子出去赴宴,隔几日才回,回来也不肯多言。只是没闹大。”

“没闹大不等于没事。”我说,“有的人能回来,有的人大概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偏室里静了一瞬。

门外有人搬箱经过,木头磕地,咚的一声,把那点沉下去的气又敲了上来。

周录事把簿子翻到前页,指尖来回压了两下道:“近两年山阴公主府确常有采买。不过宗室府第,衙门也管不到那样细。只要不是明面上掳人,报到官上也多半先转上面。”

“转上面,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多半便没有然后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昨夜货棚里那些人贩子更沉。人贩子嘴脏,烂在明处;权势把声音压下去,烂得悄无声息。

我正要再问,门口进来两名衙役,抬着一只拆开的木箱,箱盖已裂,边角沾着干泥,里面零零碎碎装着些未登记的东西。

周录事吩咐人放下,又冲我招手道:“你脑子快,过来帮我把这几份口供对齐。”

我走过去坐在长案一侧,他把青娘、牙行掌事、秦妈三张供词摊开,字迹不同,谎话倒是很统一,全在互相甩锅。

我一行行往下看,边看边挑冲突。

“这里不对。秦妈说三月初八只接过一单,可簿子上三月初八有府采一、陪宴候一,少了一人。”

周录事记下。

“这儿也不对。牙行掌事说他不知去处,可他自己在名簿上批了退回,还写了伤面不收。他若不知去处,谁告诉他退回的缘由?风自己吹来的?”

旁边年长衙役“啧”了一声。

周录事笔尖走得飞快,一边写一边道:“这几年山阴公主府带人进去的名目很多。乐工、琴师、书生、婢女、杂役,样样都能往里写。可进去了,外面就少见踪影。有些人家来问儿子,有些来找女儿,报到衙门话还没落稳,上面便递一句,说宗室雅宴,不得妄言。”

他说这话时像在闲谈,我听得手心发紧。

“宗室雅宴”四字真好用,往上一盖,底下再多哭声都能压成无事。

怪不得褚渊昨夜提一句公主府,眼底便沉下去那么重的东西。

我低头看供词问道:“就没人闹大过?”

“有。”周录事道,“城南有个老书生,前年说儿子赴宴后被留在贵府作陪,回家一月形销骨立,话也不说。老头子气不过,来衙里闹了两日,家里亲眷被请去一趟,上面也有人来传话,后来人便不来了。”

“请去一趟?”我重复这四个字?

周录事大概被我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你别拿这个当口供。”

“放心,我没那么缺心眼。”我把一张供词推过去,“但这事既然反复被压,说明真有人反复碰上。”

“嗯。”

“而且不只女子。”

“嗯。”

“还有文士、琴师、书生。”

“嗯。”

“再嗯下去,我该以为你要敲木鱼了。”

他一愣,随即失笑,拿笔尾在案上敲了敲道:“你这姑娘,脑子转得快,嘴也不肯停。”

“嘴停了容易气死,我还年轻,想多活几天。”

他又翻出一张旧纸递来道:“那你再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纸页比方才的更旧,像是从废簿里拆下来的,上面只记了一串日期与简短批注。

其中一行让我眼皮猛地一跳:“文士二,梨园后送。”

旁边又补了一句:“褚郎在列。”

我抬头太快,纸页都跟着响了一声。

周录事没听见那细响,只顺口道:“这是几月前抄没别案时夹带出来的旧纸,一直没并到正簿里,方才整理时才翻到。字太潦草,记的也古怪。”

我死死盯着“褚郎在列”四个字——褚?还能有哪个褚?正想细问,门口落下一道影子。

那股清冷的气息漫进偏室,纸墨潮味都像被往旁边拨了拨。褚渊手里拿着另一卷案纸,视线先扫过周录事,再落到我手里的旧纸上,停了一瞬。

周录事站起身道:“褚大人,方才又理出几页旧簿。”

褚渊应了一声走近。我没把纸往回缩,反倒摊得更平。看都看见了,藏也无用。

他在案前停步,垂眸看那页纸问道:“哪来的?”

“夹在旧簿里,”周录事道,“姑娘帮着对口供时翻出来的。”

褚渊伸手将纸抽了过去。动作不重,偏让我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几分。

我盯着他翻到日期那一行,眼底的光微微一沉,很轻,却比昨夜清楚得多。

“这上面写的‘褚郎’,是你吧?”

偏室霎时安静了。

年轻衙役抱着木牌站住,连气都收了。

周录事也看我一眼,大约在想我怎么什么都敢问。

褚渊抬眼道:“姑娘连衙门公事,也想一并替人代劳了?”

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怒也听不出笑,可我知道他在挡。

“既然看到了,总得看明白。不然昨夜那么大阵仗,我白折腾了。”

“有些东西,看明白了未必有益。”

“有益没益,得先知道是什么。”我把案上那本记着府采的簿子往前推了推,“这些纸你们不追,旁人也不追,那些被写在上面的人怎么办?继续陪宴,继续留用,继续退回改送?”

周录事清了清嗓子去收另一叠口供,摆明不愿夹在中间。

褚渊没接话,只将那页旧纸翻过去看背面,又翻回正面道:“这页不能作实证,字迹不全,来处不明。”

“可它是真的。”

“真,不等于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