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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3章 一眼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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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公主今夜想听长篇空话,点这个最省事。”我停了停,“旁人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睡着了。”

旁边两名近侍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急忙低头。

刘楚玉眯起眼道:“你平时也这样说话?”

“平时命没悬这么高,话更碎。”

“那今夜倒收着了?”

“公主慧眼。”

“少来。”她把酒盏往前一推,“再说说乐。你既听得懂错音,自己会不会?”

“会一点点,不敢在公主跟前丢人。”

“本宫最爱看人丢人。”她朝不远处点了点,“取笛来。”

竹笛送到手中,微凉,孔距精准,比寻常街边货强了不止一等。

我接过时先在指腹间试了试,沉了口气,横到唇边,挑了方才在后台听过的那一小段。仍是《子夜歌》,却换了个更轻的起手,把那处急半拍的地方顺势压了下去。

音刚起时我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底子还在,没吹成乱调。吹到一半,余光扫见远处回廊边立着一道身影——褚渊。他站在灯影与暗处交界的地方,手里酒盏未动,正朝这边望来。我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不敢多停,可心里到底定了定。

一曲收住,满庭静了一瞬。

刘楚玉淡淡道:“倒没糟蹋这支笛子。”

我放下笛子道:“谢公主没让我赔笛子。”

“你倒还知道怕赔笛子?”

“这种东西,把我卖三次也赔不起。”

“你不是差点被卖么?怎知自己值几次?”

我认真答道:“若真论斤卖,最多两次。饭量不小,不太划算。”

旁边终于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

刘楚玉拿扇柄点了点案角,像被逗着了:“你这张嘴,倒活泛。”

“活着总得靠它混饭吃。”

“混饭。”她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看向一旁道,“曹班头。”曹班头原本就在几步外候着,听见这一声,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公主有何吩咐?”

“你从哪儿捡来的?”

“回公主,谢家引荐,说是临时来搭手的。小的瞧她还算伶俐,便先带进来试一试。”

“试得倒巧。”

“是,是,小的也是沾了公主眼明的光。”

她懒得再理他,只又看向我道:“你说自己会识字、辨香、听乐,还跑得快。除此之外呢?”

“还会看脸色。”

“那你看看,本宫现在高不高兴?”

“公主高不高兴我不敢全猜,只知道公主今夜还没厌腻。”

“若我厌了呢?”

“那我就退远些,别碍公主的眼。”

“你倒知趣。”

“知趣的人命通常长一点。”

“可本宫有时就喜欢不知趣的。”

“那我再努力一点。”

她盯了我片刻,唇角弯了弯。

偏在此时,旁边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弦音颤出细细一线,把过于集中的静意划开了一道缝。

我顺势看去,正看见柳承弈端坐稍远处,指尖搁在琴上,抬眼朝这边扫来。他年纪比院里多数人都长些,骨相端正,最特别的是那种安静。是把很多东西看透后,再也懒得把惊讶露出来。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垂下去,手指重新压住琴弦。那一下极轻,却像在提醒什么。

刘楚玉顺着我的目光回头,也瞥见了,笑道:“看他做什么?”

“琴好听。”

“你若喜欢琴,改日叫他教你。”

“公主肯放他教,我自然肯学。”

“你这句倒像替他求情。”

“我刚进来,哪敢替谁求情。只是觉得好手艺闷着可惜。”

她不置可否,只又问道:“你既看脸色,看得出这庭里谁最怕我吗?”

这题缺了大德。

我视线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回道:“怕公主的人很多,敢承认怕的少。”

“滑头。”

“总比睁眼说瞎话强。”

“那你怕不怕我?”

我老老实实点头:“怕。”

她似乎有些意外。

“你竟承认怕。”

“命都攥在人家手里,不怕才奇怪。”

“那你还敢这样回话?”

“怕归怕,舌头还是自己的。再说,公主若真要罚我,躲一句也少不了这顿罚。既然如此,不如别把自己先吓哑了。”

她看着我,片刻后端起酒盏在指间慢慢转着,杯中酒光晃碎了一地灯火。

“阿启。”

“在。”

“本宫府里最不缺伶俐人。可伶俐得刚刚好的,不多。”

我没接。

“太木讷的无趣,太精明的惹厌,太怯懦的看着烦,太不怕的也活不长。你倒像卡在中间?”

“那大概是我运气好。”

“运气这东西本宫也喜欢。”她轻轻一笑,“留着吧,先看几日。”

曹班头几乎是立刻跪下去,脸上笑得像祖坟冒了青烟道:“公主抬爱,是她的福分。”

裴素衣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只朝旁边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立刻上前半步,像在随时准备把我从“临时补缺”划进“近前留用”那一栏。

可刘楚玉还没打算收手,她把酒盏一挑道:“不过,既然留,本宫总得知道你够不够干净?”

“回公主,今晚进来前已验过身帖,也过了曹班头的队。”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懒懒打断,“我是说,你跟谁走得近?”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她目光往褚渊那边轻轻一飘,又落回我身上。她一定留意到了我方才吹笛时那一瞥。

“今夜第一回进来,能跟谁近?”

“说得也是。”她抬了抬手,像随口翻过这一页,“那便先学规矩。”

裴素衣上前行礼道:“奴明白。”

回廊那头终于有人动了。

褚渊放下酒盏缓步上前道:“公主,今夜乐还未尽。若将新人先扣住,怕是曹班头那边会乱了手脚。不若待散宴后,再命人安置。”

我一听便知他是在替我压火,给我争半口气。若他一句话不说反倒更怪,说了却说得极稳,既没显得过分上心,也给刘楚玉留了顺水推舟的面子。

她转头看他,笑意忽然更浓了些道:“褚郎倒难得替人开口。”

“臣只是顾虑今晚的宴事。”

“是顾虑宴事,还是顾虑人?”

“公主明鉴。”

这四个字滴水不漏,可刘楚玉既已把话抛出来,就说明她已把我与他放在一处掂量了。

她指尖挑起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今夜你不必回了。”

满庭目光在这一瞬齐齐落过来。

我背后那层汗一下凉透,面上却只能稳稳行礼:“是。”

裴素衣上前一步道:“奴这便安置。”

刘楚玉懒懒摆手,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落到褚渊那边。

“褚郎既担心乱了宴事,便替本宫把后面那支新曲听完。至于人,本宫先替你看着。”

我眼皮一跳,这句话轻飘飘的,底下却全是故意。

褚渊没有再开口,只俯身退回原位。

我跟在裴素衣身后离席,转过屏风时身后丝竹又起,笑语也重新浮上来。可我知道事情已经全变了。今夜进公主府是我设计的路,留在公主府却成了她随手一指。主动权这东西一旦被人拿过去,每一步都得重新筹算。

裴素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裙角拂过地砖一丝响动也无。

穿过两道长廊,过了一处半掩的月洞门后灯色更暖,廊下金线流动如活。一路过去能看见几处小暖阁还亮着灯。有一间门半开,里面挂着一排新裁衣袍连系带都理得齐整;另一处熏炉边摞着香饼、银剪、药钵、温水铜壶;再往前转,廊角竟还坐着一位侍医,身边小童抱着药匣低头候着。我看得后背发凉。

裴素衣像知道我在看,淡淡道:“公主近前规矩多,人也多,备得齐些,省得手忙脚乱。”

再往里走,回廊拐角正有两名面首被引着往更深处去。一个年长些衣襟理得极正,连袖口摆动都不大;另一个年轻,脚步稳着手却攥得发白。走到岔口时那年轻的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那一眼里有惊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看清了吗?不是每次留人,都靠硬拉。更多时候,是让她们自己舍不得离开这软枕香。”

裴素衣带我停在主院偏近的一间小阁前,抬手推门道:“今夜你先住这里。”

我往里扫了一眼,屋子不大,布置却极齐备。榻上铺着软缎褥子,屏风后备了香汤,几案上有温热的宵食,一旁叠放着换洗衣物,连绣鞋都按着尺寸备了两双。我险些笑出声,这待遇拿去任何地方都能刷一片好评,前提是没人告诉你住客办不了退房。

“公主看重你,是抬举。”裴素衣转过身,“近前规矩明日会有人教,今夜先歇着,别乱走。”

我规规矩矩行礼道:“多谢裴女官提点。”

她看了我片刻道:“有些人刚进来,总爱拿伶俐当护身符。进了这里,伶俐若用错了地方,会先伤到自己。”

“记住了。”

她目光往我袖口扫了一下道:“还有,今夜你既被留下,从前带进来的小脾气也一并收一收。公主喜欢新鲜,不喜欢麻烦。”

我低头应下。

她没再多说,吩咐门外两名侍女留下伺候,便转身离开,走得很快,脚步仍旧很轻,像从未来过。

门一关,我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两名侍女低头上前,一个去摆热水,一个端来宵食。

我没急着动,只是慢慢把这屋里的陈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榻边有矮几,几上摆着安神香丸;屏风后小柜里叠着细布、绷带、止血药粉;再往里,抽屉一拉,竟连束袖用的细带都整整齐齐放了两卷,颜色素净,边缘柔软,打眼看去跟寻常衣带没有差别。

我手指一顿——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录里的东西,今夜算是全对上了,全成了能摸到的实物。“安神香,止血药,绢带,软垫,侍医。”我把抽屉缓缓推回去,心里越发沉。

其中一名年长侍女端着热巾上前道:“姑娘先净手吧。”

我接过来,顺口问道:“这小阁离主院倒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