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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6章 终未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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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完没有半点松动,反倒更沉默了。那种安静是在衡量,衡量我究竟是热血过头还是另有图谋。

他下一句来得很快:“昨夜北门那一嗓子,你是临时起意,还是一开始就想把公主府三个字喊给官面听?”

我心里一凛,果然,他早看穿了。这一步我以为自己能藏住算计,到底还是被他拎了出来。

小厅里窗棂漏进来的光在地上慢慢挪,照得那页簿册边角发白,门外蝉声一阵一阵把里面衬得更安静。“怎么,不答了?”他问。“在想要不要编得圆一点。”我老实道。褚渊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般接。

我索性顺着往下道:“不过想了想,编来编去也没意思。是,我喊那三个字确实有意。因为若只端掉青娘和牙行,不过是砍断几根藤,根还在地底下烂得安安稳稳。下回换个巷子换辆车,照样能接着卖人。”

“你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吗?”

“知道个大概,比昨夜知道得多,比你知道得少。”

“既知得少,就该退。”

“退?”我笑了下,“褚大人,我昨夜都把脚踩进泥里了,你现在叫我退不太现实。何况那泥里还有别人,我若自己拔脚上岸,回头想起她们,饭都吃不下。”

“你倒总把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那没办法,没理我也不敢站在这儿同你顶。你这人一看就不吃胡搅蛮缠那套,我总得拿点能站得住脚的东西。”

他终于收回视线垂眸去看那页簿子。

我看着他握住纸页的手,指骨修长压得很稳,却偏从这稳里看出点别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烦,是一种压久了的疲惫。

“你是不是见过很多这种事?”

他抬眼道:“什么?”

“被留下的人没有走,不是舍不得走,是走不了,或者不敢走。你方才问我那一嗓子是不是故意,其实你早知道这局里最要命的不是牙行不是青娘,是后面那只手。你见过。”

这一句不算问案,是直接往他胸口那层壳上敲。

他神色没变,只把那页簿子合上了一半道:“姑娘。”

“嗯。”

“你问得太多了。”

“我知道。可你也没否认。”

他没接这句,小厅又沉默了。

我站着,他坐着,案上放着卷宗,地上铺着斜照进来的日影。谁都没往后退,可谁也没能逼谁先漏底。

我深吸口气道:“行,我不问你见过什么。那我说我的,你若觉得我可疑大可继续盘,只是我先把话撂明:我对公主府上心,就是看不惯有人拿权势把人命盖下去。”

我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放,说到最后胸口都有些发热。

褚渊看着我,过了会儿才道:“忍不了,所以就敢拿自己去钓线?”

“嗯。”

“你胆子太大。”

这一句出来,我怔了怔。因为他说这话时,里面没有训斥,也不是官场中对证人的责备。

我眨了眨眼道:“你这话听着像在骂我,又像在夸我。”

“不是夸。”

“那就是骂。”

“也不是骂。”

“那你这定义挺高级。”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官场话果然讲究,连说我鲁莽都能绕得这么周全。”

他看了我片刻,眉心似乎松了一线,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若只是鲁莽,昨夜活不到现在。”

“这句倒像夸了。”

“你很会挑字眼。”

“生活所迫。”我叹了口气,“要不然昨夜早被人卖了,卖家还嫌我嘴碎,说不定给我打折,买一送一。”

他终于沉默了一息,像在决定该把我归进胡言乱语那一类,还是“不能顺着聊太多”那一类。

我没让自己在这间小厅里先憋死,拿废话垫了两口气道:“昨夜你若真被按在货棚里,今日不会有这些话。”

“所以我运气不错。”

“你指望运气救你几次?”

“那倒没有。主要还是靠脑子。运气这东西偶尔用一次就行,天天靠它容易出工伤。”

他没接话,反而问道:“谢家那条路,你也打算接?”

我心里一跳,他果然看出来了。

“谢家主动来谢,我总不能把人轰出去。”

“只是如此?”

“也不全是。商户走得动门路,听得来闲话。衙门查卷是一条路,坊间人脉也是一条。既然谢家自己送上门,我为何不用?”

“你倒会盘算。”

“穷出来的本能。谁让我是流落在外的姑娘,身后没家世可拼,只能拼点脑子。”

“所以,你打算借谢家继续摸公主府。”

不是问句,是陈述。我也没否认道:“有这个打算。”

“然后呢?”

“再看路怎么走。”

“你知道那座公主府里,什么人才会被留下吗?”

他说得很淡,我却后背一麻。这句话里有东西,很沉。

“长得好,才艺好,讨她喜欢的人。”

“还有呢?”

“还有……没有退路的人。”

他看我一眼,眼底有极浅的光闪过道:“你倒不笨。”

“谢谢,不笨这评价比漂亮值钱。不过你问这个,是想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公主府不是你能拿来试胆子的地方。”

“我没拿它试胆子。”

“可你已经在往那边走。”

“因为总得有人过去。”

“未必非要是你。”

“未必要是你”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微微一顿。

“你是不是也在局里?”

他指尖停在卷宗上,没有动。

“姑娘。”

“行,我知道你又要说我问太多。那我换个问法。你既然看出我昨夜借案钓线,也看出我会接谢家这条路,那你现在把我单独叫来,到底是想拦我,还是想试我?”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把手边那页簿册彻底合上道:“此案后续自有官面处理,你回去养伤,不要再多问。”

我差点气笑,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这句。

“官面处理。处理到哪一步?处理给谁看?处理完以后,是不是还能接着府采、接着陪宴、接着把人往里送?”

“那不是你该管的。”

“可我已经看见了。”

“看见不代表非要伸手。”

“伸了呢?”

“会折。”

他终于把那层平静稍稍压出一点锋利,不重,可够了。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慢慢落下来道:“你这句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没说话。

门外蝉声忽然高起来,把夏天一下按进屋里。可屋里还是冷着,连案上那盏凉透的茶都显得更凉。

我知道这时候再追也不会有结果,他愿意同我说这么多,已是余地。

我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时,午后阳光一下落在脸上,亮得人发晕。

回廊青石被照得发白,谢家的管事还候在前面远远朝我张望,院里有衙役抱着卷宗跑过。

我走下台阶,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我没有回头。

“桑姑娘这边请。”管事立刻迎上来,“家主已在府里等着了,姑娘今日若不去坐坐,老爷回头得把小的骂成筛子。”

“骂成筛子有点夸张,最多骂成漏勺。”

管事愣了愣没听懂,还是陪着笑。

刚出衙门,谢灵已经站在马车旁。手里抱着暖手小炉,见我来直接把我往车上推道:“快点上车。”

“你家请人吃饭这阵仗,快赶上绑票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今儿差点真让人绑走。你要敢不去,我爹能把我拎回去念一夜,念词我都替他想好了。知恩图报,滴水之恩,救命之情。”

“再来一句结草衔环,你爹这套就齐了。”

谢灵噗嗤笑出来,随即板起脸道:“少贫,你今天必须去。”

“行,去。反正我现在也缺个地方把脑子里的线捋顺。你家要是饭好吃,我还能顺便安慰一下我受创的胃。”

谢灵哼了一声。

马车碾过青石道,车帘外人声渐远,天边日头往西斜了一寸。南朝城里的街巷比杭州窄一些,屋檐压得低,风一吹檐角小铃轻轻晃动。

一路上我没再开口,脑子里反复转着褚渊那句话——舍不得走,不敢走。

谢灵偷看我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你爹的谢宴要是太铺张,我该先夸菜还是先夸桌子。”

“我才不信。”她把小炉塞我手里,“你在想褚渊。”

我差点把炉子扔出去道:“你怎么得出来的?”

“你从那厅里出来就一副被人拿针戳了脑门的样子。他问你什么了?”

“问我为什么爱多管闲事。”

“你怎么答的?”

“我说天生热心,日行一善。”

谢灵撇嘴道:“你这张嘴,十句里九句半都得拐个弯。”

“剩下半句留着保命。再说了,褚渊那种人,每句话都像筛子似的,专筛你没藏严的东西。”

“他本来就那样。城里都说褚大人平日温温静静,真正办事时连最会装的老狐狸都不愿碰他。”

“你还挺了解。”

“我又不是聋子。谢家做生意什么消息都能听见一些,何况他这阵子同公主府牵扯得这么紧。”

我心里一动道:“牵扯得紧?不是说他才名高,常被请去雅集吗?”

“雅集?你信这种话?”

“我初来乍到,消息全靠听,当然谁说得像回事我先信谁一半。”

“那我告诉你,外面说雅集的,多半都是给自己留面子。山阴公主那地方,进去的人要真只都只是写诗喝酒,城里那些老娘早就放心让儿子往那边跑了。可眼下谁家儿郎生得太好看,谁家书生善谈,家里都得先提一句,少往那边凑。”

我挑眉道:“这么夸张?”

“夸张?我有个表兄,前年在一场春宴上被点去陪席,回来后半个月不出门,旁人问他一个字不说。后来家里给他定亲才慢慢缓过来,就这样家里还不许往外讲。”

“为什么不讲?”

“讲什么?讲宗室的闲话,还是讲自家儿郎进了公主府夜宴?哪样拿出去都要命。前者惹祸,后者丢脸。最后只能憋着。”

车轮骨碌碌往前滚,把这句句话衬得更沉。原来城里不止一个人见过,人人都见过一点,人人都装没看见。

谢灵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道:“不过褚渊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