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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3章 劝说开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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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去案边翻了翻。昨天攒下那点米还在,一个小布袋,袋口系得很死,活像里边装的是金豆子。旁边还剩半截老姜,皮都干了。我拿起来掂了掂,行吧,古代偏苑病号餐,条件确实不富裕,但也不至于完全走投无路。

我卷起袖子,去耳房后面那只小泥炉边生火。这边平日只烧热水,火候小,锅也小,熬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菜。

我往锅里添了一点点水,把米淘两遍,淘出来那水都不怎么白,可见真没几粒。姜切得碎碎的,丢进去,等水滚起来再把米撒下去。锅里很快起了细细的泡。我拿木勺慢慢搅着,心里还在记药簿上那几行勾批。锅里那点粥熬得很慢。我嫌它太稀,又怕太稠了张美人咽不下去,只能守在边上来回看。

看着看着,自己都想笑。别人穿越到这种地方,不是和权臣过招,就是和公子清谈,再不济也得撑把伞站廊下装一装命运多舛。我倒好,主打一个古代偏苑后勤保障部,左手炭盆,右手米汤,活得特别务实。但当锅里那股热气冒出来时,胸口那股郁堵,总归顺了一点。

粥熬得差不多,我又把后厨顺来的那包药拆开,挑出里边还能用的那几味。分量不全,至少能先压一压。没有正经药炉,我便拿只旧瓦罐煎,火不敢太大,怕药味冲出去。

守着火时,阿芜从门边缩回来道:“没人来。”

“那就好。”我冲她招手,“来,把这姜粥端进去,先别急着喂,等再温一点。”

阿芜接过碗,手都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白白黄黄的稀粥,半天才冒出一句,吃惊道:“你哪来的米?”

“天上掉的。”

她抬头愣愣看我。

我继续扇火道:“掉到我袖子里了。问就是老天爷心疼你家娘子。”

阿芜张张嘴,知道我在胡扯,偏偏没再追问,只把碗粥抱得更紧些。

我把药盯到出色,才一并端进去。屋里暖意还是很薄,可比我刚回来时已经好了不少。

张美人靠在枕上,额发有些湿,我拿帕子替她压了压鬓角,才端起那碗粥。

“先喝两口,不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闻到了姜味,眉心轻轻动了动。

我还以为她要摇头,谁知她只是低声说道:“费事了。”

我差点让这三个字给气笑。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怕别人费事?”我拿勺碰了碰碗沿道,“张嘴——”

她安静一下,还是依言喝了一口。第一口下去,她停了片刻。我看着她喉间轻轻一动,没咳,也没皱得太厉害,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松。第二口,第三口,依旧慢。喝到半碗时,她肩背松下一点,呼吸也没先前那么稀碎了。

阿芜在旁边看着,眼圈一下就红了,转头拿袖子在脸上一抹。

“哭什么?”我继续喂,“又没给你发俸禄。”

她吸了下鼻子道:“娘子今日一整日都没这么顺当地喝进去东西过。”

“那是因为她嫌你平时熬得不好喝。”

“我没有。”

“那就是你火候不行。”

“你还拿了我的米。”

“米是公摊资源。”

阿芜被我堵得一愣一愣,眼泪还挂着,嘴角倒先抽了一下。

张美人也低低咳了一声,那咳不重,尾音里却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我赶紧把碗往前送了送:“别笑,省点力气,先把这半口命续上。”

等那半碗粥终于见了底,我把碗放下,接着喂药。药比粥苦得多,张美人喝得慢,嘴唇刚碰到碗边,眉心就先紧锁起来。

我没催,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口停一停,再递温水压一下。好在药到底还是下去了一半。半碗药进肚,她靠回枕上,闭着眼缓了许久。

我坐在床边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只空药碗。碗底有一点残渣,褐色,苦味重。

我盯着那点药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阿芜,后厨平日几时最乱?”

阿芜还在收拾碗勺,听见这话抬头道:“近晚膳前最乱。各苑送取来回,灶上也忙,谁都顾不上谁。”

“耳房呢?”

“申时后换过一轮药材,也乱。”

“掌事处?”

“掌事处倒是不乱。”她小声道,“那里人最会装不乱。”

我点头道:“这话挺精髓,你很有前途。”

阿芜一脸茫然。我把空药碗搁回去,心里已经开始一条条排。后厨能摸,耳房也能再摸,掌事处暂时先不碰。好在眼下屋里最急那口气先吊住了。

我又起身去把窗边缝隙堵严一点。堵完了,回身看见张美人睁着眼。她今日清醒的时候不算多,这会儿看着我,竟像恢复了一点神智。只是和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一样,薄的风一吹就散没。

“多谢你。”她说。

“先别谢。”我在床边坐下,“等你能自己端碗了,再谢也来得及。”

她安静片刻,唇边动了一下道:“你不该为我这样。”

“这话今日你说第二回了。”我伸手替她把被角往里压,“你们这苑里是不是有个规矩,谁帮了忙,谁就得先挨一顿自责。”

张美人不说话了。

我没往下逗,只放缓声音道:“你先活着。别的等活下来再讲。”

她眼睫垂了垂,终于没再说那句“别因为我”。屋里静了会儿,只剩泥炉那边细细的火声。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西侧小院更显冷清。风从廊下穿过,门缝边偶尔透一点白,像有人在外面无声走过似的。

我把药包重新包好,分成两份。一份眼下能用,一份藏到耳房小炉后面的破砖缝里。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

阿芜替张美人擦了下脸,又扶着她慢慢躺下。

等人睡稳了些,我们才退到外间。外间比里间更冷,灯也更暗,案边那只小灯盏灯芯有些短,火焰压得低低的,像生怕被谁瞧见这边多费了一滴油。我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亮了一点,又赶紧压回去。

“别太亮。”阿芜立刻小声道,“会被瞧出来。”

“知道。”我看她一眼,“你这一天,光会说‘会被瞧出来’了。”

她把嘴巴抿紧,坐到我对面的小杌子上。外间窗纸很薄,风一来,窗纸便簌簌地响。那声音仿佛人在压着呼吸说悄悄话,越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我把手拢进袖子里,没先提木匣,只问她道:“你几岁进宫的?”

阿芜愣了愣道:“十二。”

“这么小!”

“家里送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进宫能吃饱,还能攒点月例回去。”

“后来呢?”

“后来就到娘子这里了。”她顿了顿,“那时她还没搬到西侧,身边人也比现在多。再后来,一点点少了。”

她说得平静,可越平静,越能听出里面那股无奈。

我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你先前一直防着我,是怕什么?”

阿芜立刻抬头道:“我没——”

“你有。”我打断她,“从我第一日进这院子,你看我都像看流民踩进金库一样。不是你信不过我,是你信不过这地方?”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反驳的话。外面的风又拍了一下窗纸。她低着头,手指在膝上掐得发白。

过了许久,才小声道:“我谁都不敢信。”

“为什么?”

“因为信了也没用。”她喉咙滚了一下,“一开始我也求过人。求年长的嬷嬷,求送药的,求掌事处,求后厨。有人说会帮我看看,第二日便装没这回事;有人叫我别多事,回头反倒把我去求人的事传了出去。那几回之后,娘子多领不到一点东西,反倒多挨了几道冷眼。”

她说着说着,肩背越缩越紧。

“后来我就明白了。这宫里谁都能说一句‘我帮你想想法子’,可转身出了门,还是各顾各的。只有我守着,东西才还在,旧话才还在,娘子心里还剩那一点也还在。”

我听得鼻尖都有点发酸,偏偏这会儿不能哭,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

“所以你守着那只匣子?”

阿芜一下僵住。

我看着她道:“你怕匣子一开,旧事翻出来,张美人再遭一层祸?”

她嘴唇发白,点了下头,又用力摇头,最后还是点头。

“我怕。”她声音很轻,“我怕里边的东西一拿出来,旁人先笑娘子还惦记着旧事,再笑她当年做了也没做成,白白落得今日这样。更怕若让冯姑姑知道了,她会更恨娘子。如今都已经这样了,若再添一层,我家娘子真撑不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阿芜,如今已经不是翻不翻旧事的问题。”

她抬头看我。“旧事早就没埋住。

”我指了指里间,“它已经化成今日的刀,一寸一寸割在你家娘子身上。你护着匣子,是怕她难堪;可再护下去,她就未必还有机会难堪了。”

阿芜整个人都僵了。我把声音放低,尽量说得稳道:“你家娘子缺的不是一件旧物,她缺的是一条活路。那匣子若真和冯予芬当年的误会有关,它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是眼下最该见光的东西。”

阿芜死死咬着唇,手指掐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圈很快就红了,她却不肯眨眼,像一眨,里面的泪水就会掉下来。

“可若我拿出来,娘子醒了怪我呢?”

“那便怪我。”我说。

“若出了事呢?”

“先算到我头上。”

“若……”

“阿芜。”我看着她,“你如今护的,真的是你家娘子吗?”

她一下不说话了。

外间很静,静得我能听见她压着的呼吸声。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到墙上,小小一团。她年纪本来就不大,这样缩着,更显小。可就是这样的小丫头,这些日子硬生生扛着一位病主子,一座偏苑,一堆故意少给的药炭。

过了很久,她低低开口道:“我知道你说得对。”

我没接,只等她往下说。

“可我就是怕。”她把脸埋进掌心,肩头轻轻发抖,“这宫里太会吃人了。谁翻旧事,谁先倒霉。谁想讲道理,谁先挨罚。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宫墙。”

她这句一出来,我反倒一时说不出别的。因为她没说错。这地方本来就这样。人被一层层困久了,先学会的从来不是反抗,是躲。躲风,躲祸,躲别人的坏心,躲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彻底熄的指望。

阿芜守着木匣,守的也许就是这最后一点指望。可指望不能只守着,它得用。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逼她立刻点头,只说道:“你怕的是对的。可眼下更怕的,不该是打开匣子。”

她慢慢放下手,看着我。

“你家娘子今日喝水都费劲,药又被卡着,炭也被掐着。冯予芬若再紧一步,这边还能熬几天?”我顿了顿,“你护着匣子,是怕她难堪。可她都快连撑着难堪的力气都没了呐?”

阿芜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下接一下。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牙控制着。压得肩头一耸一耸,看得我胸口发堵。

我把手边那块旧帕子推了过去道:“擦擦。别哭太大动静,里间听见又得费神。”

她抓起帕子按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然后慢慢起身,往里间看了一眼。

张美人睡着,侧脸没动,呼吸很轻。

阿芜站着站着,脚步才一点点挪过去。

她蹲到床头,手伸到榻边,摸了许久,摸出一只小木匣。动作很轻,真像抱起一个会惊醒的梦。

我胸口跟着紧了一下。那匣子并不华贵,木色旧得发暗,边角磨得极圆,表面有一层被人常年摩挲出来的细润。上面没有雕花,也没有锁,只系着一道很旧很旧的细绳。绳子已经起毛,颜色发灰,绳结却打得仔细,一圈一圈绕得很稳。

我看着它,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芜把木匣抱在怀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眼泪又往下掉,她却顾不上擦,只低声道:“娘子醒着时从不许人碰。只有病糊涂时,会抱着它问一句,送到了没有。”

阿芜慢慢走回来,把木匣放在我俩中间的小案上。

“我从没打开过。”她低声说道,“我怕我手笨,碰坏了,娘子会难过。”

我点点头,手却没立刻伸过去。

不是不想,是这匣子太旧了,旧得一碰都像要把里面那些很多年没人敢提的东西惊醒。屋外风还在吹,窗纸簌簌作响,偏偏外间静得连灯油烧出的那一点细味都能闻见。

我把掌心在裙摆上擦了一下,正要伸手,里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我和阿芜同时回头。张美人不知何时醒了,半睁着眼,正朝这边看过来。她人还虚,脸色白,唇色也白,可那目光却很清醒,神也不似先前病重时是散的。

她先看见阿芜怀里空了的手,再看见案上的木匣。我胸口一下提起来,还以为她会拦。

阿芜已经慌了,抱着匣子的手指都发颤,膝盖一弯差点先跪下去道:“娘子,我,我不是……”

张美人却没说话,只是那么一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我都觉着那点时间像拉细的线,快绷断了。最后,她眼睫慢慢垂下去,又慢慢抬起,声音轻得像从风里捞回来。

“看看。”

只两个字,阿芜一下就哭出来,又立刻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胸口也跟着狠狠一震,指尖先麻了。

张美人说完那句,便又像撑不住了,眼睛闭上,头侧回枕里,不再看这边。可那两个字已经够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把木匣拉到自己面前。近了看,那道细绳更旧,毛边支起来,打结的地方却收得很细。系这道绳结的人大概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