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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9章 及时止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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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些年一次次克扣、一次次断药断炭,对着的从来不是一个强过她的人,而是一盏几乎灭掉的灯。

冯予芬眼底那团又硬又冷的火,第一次全乱了。她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声。偏在这时,耳房里忽然“哐当”一声。药罐落地,碎了一片。

阿芜被惊得回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道:“娘子!”

张美人身子一晃,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

我来不及多说,扑过去一把扶住她。她身上冷得厉害,骨头又轻,扶进怀里时几乎没什么分量。

阿芜手忙脚乱地扶住另一边,眼泪一下掉下来,掉得稀里哗啦,仿佛不要钱似的。也是,宫里什么都缺,眼泪倒总管够。

“娘子,娘子你别吓我……”

“阿芜,先稳住她。”我托着张美人的肩,把她慢慢扶回门边,“孟秋娘,去看耳房还有没有热水。掌簿,别发愣,叫人进来搭把手。愣着能治病吗?你当自己是门口石狮子,只负责蹲着好看?”

掌簿宫人被我一吼,终于回过神,慌忙招呼旁边人。

院里一下乱了,只有冯予芬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我扶住张美人,看着张美人病得站都站不稳,看着那片护膝布摊在案上,看着纸角上那句“雪里多垫一层”。像终于有什么东西,从最里面彻底裂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那点僵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逼得动了。

然后,她失声开口道:“我不是恨她。”

这一句出来,院里乱声都像停了半拍。

冯予芬的手还抓着案角,抓得指节全白。她低着头,声音破得不像样。

“我不是恨她……”她又说了一遍,呼吸乱得厉害,像每个字都在喉咙里磨了一遭,“我是恨那个谁都不看的我。”

风从廊下直灌进来。案上那张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扶着张美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终于到了这里。她恨的,从来都不是张美人。她恨的是当年跪在雪里,冷得发抖,疼得发麻,拼命盼着有人看一眼,却连一句问都等不到的自己。恨那个低头认错还要被骂,恨那个再怎么懂事都没有人管的自己。

可她没法对那堵墙动手,也没法把恨扔回规矩脸上,便只好挑了一个看得见的人,一年一年,慢慢搓磨。而现在,这个答案终于被她自己说出来了。

院里雪风未停。

我扶稳张美人,转头盯住冯予芬。

“哭完再说,还是现在做事?”

她站在案边,肩背晃了一下,半晌没动。

我把张美人交给阿芜,往前一步。

“张美人这口气拖不起。你今日若还打算站在这儿跟自己的旧雪拉扯,那她就真要替你把这场误会陪葬了。”

冯予芬抬起头,眼底那层僵硬还没散,唇边已经白得发灰。我没给她缓神的空当,直接点着案上账册。

“先把先前扣住的炭、灯油、药材全送来。现在,立刻。掌簿,改记方才那条暂缓拨发,西侧小院原额照补,缺多少补多少,不得再拖。崔内侍,库房里那两副贵药,你亲自去催。少一味,我就把你塞进药罐子里熬。”

崔内侍脸一绿,下意识往后缩道:“桑姑娘,这,这——”

“这什么这!”我盯着他,“人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演犹豫。你若今日再慢一步,明日烧给张美人的纸钱都得自己掏。”

掌簿宫人手里笔一颤,看向冯予芬。

几个值役也站着不动,显然都还没从方才那场翻天的旧账里回过魂。

平日他们最会看冯予芬脸色行事,如今她整个人像被人当众拆了骨头,一时谁也摸不准这脸色还能不能继续看。

我冷声道:“都愣着做什么,等雪自己烧成炭?”

孟秋娘已经先动了,伸手去扶张美人,阿芜眼泪还在掉,手却死死托着自家娘子的胳膊。她抖得厉害,药勺都拿不稳,勉强去捡地上碎开的药罐残片,手差点被瓷边划到。

我把她拽开道:“别捡了,先扶人进去。”

“药,药还没——”

“药会有。”我把她按到榻边,“你先把你自己那两只爪子稳住。再抖下去,药还没熬好,你先把碗给我表演一个就地阵亡。”

阿芜抽了下鼻子,眼泪挂在下巴上,硬是点头。外面还是没动静,我回身看向冯予芬。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她像被我这一句硬生生拽了回来,手指猛地攥紧,又一点点松开。然后,她转过身,喉间压着一口发哑的气,开口时字句都磨得很重。

“照……照原额补发。”

那几个值役没反应过来,她抬高了声音。

“我说,照原额补。炭、灯油、药材,先送西侧小院。今日所扣,一律追回。掌簿,改记。”

这一回,院里终于乱了起来。

掌簿宫人赶紧低头落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两个值役转身就跑去搬炭,脚底踩得满地雪泥。

另有两人奔向偏库。崔内侍左右看了看,见谁都跑了,自己再缩着就太扎眼,只得一咬牙,提着袍角往库房方向冲,跑得那叫一个圆润,像一只终于被人从年画里赶出来干活的胖锦鲤。

我看着那一团团忙乱的背影,胸口那根绷紧很久的弦并没松。

认错这东西,嘴上说出来只算开了个头。真要止血,得看炭火能不能立刻进屋,药能不能立刻下锅,账上那几笔能不能当众改回去。少一样都不行。

宫里最会玩文字,我对这地方的信任差不多和对流光指环的着陆点很安全是一个水平,主打一个几乎没有。

孟秋娘同我一道把张美人扶回榻上。她身上冷得厉害,隔着旧氅衣都能摸出那股寒气。

阿芜拿帕子给她擦唇边血迹,手忙脚乱擦了两回,反倒把脸侧弄出一道浅红印。

“轻点。”我把帕子接过去,“你这是擦血,还是打算给你家娘子搓出火星子?”

阿芜哽了一下,努力收住手道:“我,我急。”

“我知道。”我把帕子拧干,递还给她,“急也别乱。锅都还没开,别先把自己煮熟了。”

张美人靠在枕上,气息仍旧发飘,却抬手按了按阿芜的手背。

“别哭。”她轻声说道。

阿芜一愣,抽噎一下,眼泪倒掉得更凶。

孟秋娘低头去收拾榻边散乱的薄被,又把窗缝塞紧。

耳房那边终于重新燃起火,火苗舔上药锅底,映得半扇门微微发红。那点光比先前稳多了,不再是一吹就灭的细线。我守在榻前,伸手试了试张美人额角。温度烫得发虚,掌心贴上去,能摸见皮肤底下那股无力的热。她闭着眼,呼吸一浅一深,隔一阵便轻轻咳一下。外面脚步声乱成一片。

没过多久,两个值役抬着炭篓进来,后面跟着送灯油的,门帘一掀一落,冷风夹着雪沫往里钻,又被炭火气逼出去。

孟秋娘站起身,抬手点数,报一样记一样,声音很稳。

“银霜炭两篓,灯油四壶,药包三份。”

我回头扫了一眼道:“不够。”

那值役愣住道:“回姑娘,这是姑姑吩咐先送——”

“原额照补,听不懂?”我直接打断,“先前少了多少,旧账一并补。你今日若只送眼前这点,那叫止疼,不叫原额照补。”

那值役被我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又退出去。

崔内侍没多久也气喘吁吁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个长匣,发髻都跑歪了。他一进门就扶着门框喘,活像刚被十个账房先生追了三条街。

“药,药到了……”

我接过匣子打开,里面两副贵药齐齐整整躺着,一味没少。

“还行。”我把匣子递给孟秋娘,“没把自己顺手也记进库房损耗里。”

崔内侍擦着汗,不敢回嘴,只一个劲儿点头。

冯予芬这时也进了门。她没再站在众人前面,只停在廊下,身上那股掌事姑姑惯有的利落硬气一下散了大半。

值役抬进来的炭篓、灯油、药材,都要经她眼前过一遍。她不再只看一眼便点头,而是一件件核。那动作很慢,很僵。不像平日清点用度,倒像在算自己这些年究竟扣下了多少回,误了多少回,拖死了多少个原本能停手的时辰。

药很快重新熬上。耳房里火色稳下来,药气一点点漫出来,苦里混着热。

阿芜捧着药碗,手仍在抖。我把勺子拿过来,一勺一勺送到张美人唇边。她咽得艰难,喉间微微发涩,喝两口便得停一停。

孟秋娘在旁扶着她后背,阿芜蹲在榻边看,紧张得连眨眼都忘了。

“别盯这么死。”我说,“再盯下去,这药都要被你看怕了。”

阿芜吸了吸鼻子道:“我怕她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我把勺子递过去,“你家娘子这会儿跟阎王抢人,哪有空挑口味。”

张美人听见这句,睫毛轻轻动了动,竟真又多咽下去两口。半碗药见底,她呼吸总算顺了一些,胸口起伏没先前那样急。

孟秋娘替她掖了掖被角,把新送来的炭拨进火盆里。火势一旺,屋里那股透骨的冷才慢慢退下去。我这才起身往外走,冯予芬仍站在廊下。

她面前堆着刚补来的几样东西,灯油壶、药包、几匹旧布,还有一篓才抬进来的银霜炭。她手里捏着那块护膝布,指尖僵得厉害,正一下一下把它折回去。那动作笨得要命。边角对不齐,折到一半还歪了。

我停在她身侧道:“药喝下去了。”

她手指一顿,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炭也到了,灯油也补了。总算还知道先救命。”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发涩道:“我这些年……”

“先别急着交代感想。”我打断她,“你今日做的这些,只够把刀从她脖子上拿开。至于刀之前割出的口子,还是你自己的债。”

她手里的护膝布又折歪了一次。半晌,她才道:“若我当年早些知道这些,会不会……就不是今天——”

我看着她,没绕弯子道:“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肩膀轻轻一震。

我继续往下说道:“可你当年不知道,不代表后面这些年断炭断药就有了道理。误会只能解释开头,解释不了你后来每一次下手。你每回看着她病着、冷着、缺着,还往下压一层,那已经不是当年的雪,是你自己的手。”

她没再动,只站着,脸色灰白得像刚从旧雪里爬出来。

风吹过廊下,她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看见,她左手腕内侧那道旧伤,在火光里发着一点淡淡的白。

“你以为自己受过冷,后面把冷往下递,就不算白受。”我看着那道伤,慢慢道,“可冷从你手里出去那一刻,就成了新的债。”

她终于抬眼看我,我没躲。

“之前你是那个跪在雪里的小宫女。你盼人看见,盼人别把你的疼当成应该。可你掌了事,没把这条链子停住,反倒挑了更弱的人接。你若再把这股冷往下递,来来回回,就永远停在那个雪夜里。”

她嘴唇轻轻颤了一下,我把话说得更直白。

“受伤是因,传伤也是因。前面那个因你做不了主,后面这个因,是你自己接着写的。”

她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护膝布。那块布旧得发硬,里面那层棉也早瘪了。布角翻开一点,露出夹层里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墨迹已淡,仍能认出那几个字。

“雪里多垫一层。”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廊下没人说话,连崔内侍都知趣地躲远了,只剩值役搬炭时踩在雪上的碎响,一阵近,一阵远。

我靠着柱子站着,也不催她。这种时候再多说一句都多。她得自己把这一口迟来的明白咽下去。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道:“我一直认定她害我。”

“嗯。”

“我这些年……每次看见她病着,坐在那儿不说话,心里就有一股火。总觉得凭什么。凭什么当年跪的是我,病的是她,最后掌事的人骂的还是我。”她手指紧紧压着布角,声音越来越低,“我每次少拨一点,心里都告诉自己,不过是让她也尝尝。”

“尝到了吗?”

她没答,我替她答了。

“尝到的不是当年的雪,是你后来一次次重新铺上去的雪。”

她闭了闭眼,呼吸重了一下道:“我知道。”

“你知道得很晚。”

“是。”她点头,很轻,“晚得太久了。”

我没再接。屋里火盆里炭块炸开一声细响,阿芜赶紧掀帘出来看,见我同冯予芬站在廊下,她脚步顿了顿,眼睛还红着,却没冲出来骂人。

“桑姐姐。”她压低声音,“娘子又醒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对她抬了抬下巴,“进去看着。药锅别离人。”

阿芜点头,又看了冯予芬一眼,那一眼还带着防备,随后才回去。

冯予芬站在原地,忽然问我道:“她……会活下来吗?”

“你现在才问这个,多少有点晚。”我说,“不过药到得及时,炭也补上了,今晚先熬过去再说。”

她喉间轻轻一紧道:“若她活下来……”

“活下来是她命硬,不是你的功劳。”我看着她,“你今日别把自己感动上。补回去的这些,本来就是她该得的。”

她点了一下头。这一回,没再争。

廊下那只灯笼晃了一晃,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一直撑着的硬壳照得更清楚。

壳已经裂了,只是里面那个人还站不太稳。

我正要转身,袖中的无量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