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予芬请调,张美人活了,账册重新核。宫里从来不缺看风使舵的人,这回风总算不是往死里吹。
偏门将到时,孟秋娘停下道:“再送就惹眼了。”
“送到这儿够了。”
她没立刻转身,只把我肩上的袍子往上提了提,像看一个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嘴硬的人。
“往后别总把自己往最险处推。”
“你这话今早说第二遍了。”
“说两遍你都未必记得住。”
“我记着。”我看着她,“真记着了。”
她点了下头,终于退后一步。门外站着阿芜。
她不知什么时候追出来,抱着个小小的手炉,塞到我怀里道:“这个路上用。”
“你自己留着。”
“院里现在有新的。”她把手炉往我怀里一按,“这个是旧的,旧的给你。你不是爱收旧东西吗?”
我低头看那只手炉,差点笑出来。
小丫头学得挺快,现学现卖,用得很顺。
“行。”我把手炉抱住,“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芜抿着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你要是以后……以后路过,就来看看。”
“你这话说得像开客栈似的。”
“那你来不来?”
我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脑袋道:“要是路过,就来。”
她低下头,没再吭声。
我走出偏门时,脚步下的雪已经软了许多。
长道很长,宫墙高高压在两边,昨夜那场风雪过后,天色发白,寒意却淡了。风从墙上刮过去,带着一点湿意。
走到长道尽头,我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廊下,冯予芬站在那里。她已换下掌事时最利落整肃的外衫,身上只穿着寻常旧色宫服,手里仍握着那块护膝布。人站得很直,背却空了一截。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开口,只在我回头那一瞬,朝我行了一个极低的礼。不是谢我,也不是求我替她说什么好话。
我没停,侧了一下身子,也没受她这个礼,只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出宫这一路,心中并不轻快。
我摸了摸袖中的无量壶,没立刻催动流光指环。
那滴泪回收后的余温还在,隔着衣料贴着手心,提醒我这不是梦,也提醒我,马上要去和另一个不能带走的人告别。
竹林还在原处,风从山道那边吹来,先带来一点潮湿泥土味,再带来竹叶的清香。
我沿着熟悉的小径往里走,脚下踩过落叶,偶尔有碎石轻轻一硌。
再往前,酒香飘来了,混在风里,不浓,慢悠悠地飘着。还是这片竹林。
我初来时从半空砸下,砸断一截琴音。
现在再走回来,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风也还是这个风,心境却已经换了一层。万竿青碧,在头顶起伏,风一过,竹浪一阵接一阵。天色正往夜色里沉,月光已经铺下来,把地上的石阶照出一层白。
竹林深处的小亭还亮着一点光,灯火不大,恰好够把人影照出来。
我刚走近,刘伶最先看见了我。
他端着酒盏坐在石边,见我过来,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先哼了一声。
“入宫一趟,把人熬出三分老气。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拦着你。好好的活人,进去才几日啊?回来都带了宫里的死灰之气。”
我低头看了看衣角。孟秋娘虽替我掸过一回,灰还是没落净。
“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我走过去坐下,“我顶多是成熟了。”
“成熟?”刘伶把酒盏往我手里一塞,“我看是宫规把你熬成了苦药汤。喝一口,眉头都得跟着打结。”
“那你还给我酒?”
“正因你苦,才得喝。”他看我一眼,“不然这脸再板下去,竹子都要以为你是新来的掌事。”
我差点被他这句呛笑,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在宫里干了什么丰功伟业了。
我也不推辞把酒接了,还是竹林里惯常喝的那种,入口带一点凉,往下落时却暖。
阮籍靠在另一边的竹榻上,半醉不醉,衣襟散着。
他看着我,唇边浮着一点懒散笑意道:“回来便回来,怎么还带着一身告别人间的样子?”
“我哪有?”
“有。”他把酒壶晃了晃,“人世最会作弄人,总把懂得的人先做成过客。你这回进来,脚步都比从前轻,像怕踩重了,便更难走。”
我握着酒盏,没立刻接。
阮籍这人,平日里疯话一箩筐,真戳起胸口来,准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偷偷修了算命这门技能。山涛这时从亭内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包袱,一件外袍。他没多说什么,只把东西递给我。
“里面有些盘缠。”他说,“外袍新换的,比你身上那件挡风。”
我接过来,掂了掂道:“你这是早就备好了?”
“嗯。”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走?”
山涛看着我,神色平稳道:“你从一开始便不是会久留的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一点拐弯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包袱上的结扣,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向秀走近些,替我把衣角上沾着的灰轻轻掸了掸。
“回来就好。”他说,“旁的先不急。”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像迎接逃难的难民似的?”
“你在宫里的这些时日,”向秀手指停了停,“比逃难还累。”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有些疲乏,真是藏不住。哪怕我嘴上还能胡扯,眼下那点乌青,膝上的旧痛,衣角的宫灰,也都还摆在那里。阮咸坐在一旁,手边摆着琴。
他见我看过去,指尖轻轻一拨,先拨出一小段明快的调子,像在跟我打招呼。
拨完了,才笑道:“幸好你回来了。再不回,这几个人都快把送别提前练熟了。”
“送别还要练?”
“自然要练。”他一本正经,“不然到时谁先开口,谁后叹气,很容易乱。”
“你们竹林还搞流程管理?”
“总不能乱送。”刘伶仰头喝了一口,“乱了,酒都得撒。”
王戎坐在竹影边,手里把玩着一枚小果核,神色还是那副过分聪明的样子。
他打量我片刻,忽然开口道:“事情做成了?”
“成了。”
“是那种明知不讨好,还非做不可的事?”
我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也来?”
“因为你脸上写着。”王戎挑眉,“五个大字——费力不讨好。若再多看一会儿,后面还能跟一句,我偏要去。”
“我脸上字这么多,干脆拿去刻碑吧。”
“也行。”王戎点头,“碑文我来写,工钱先欠着。”
我总算笑出来一点动静。
这群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席没散,酒没冷,风也照旧从竹间穿来。可偏偏人人都知道,我这一回回来,是来道别的。
没人摆送别宴,也没人做出伤春悲秋的阵仗。可一句句,一盏盏,全在送。
我坐在亭中,手里捧着酒,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赶紧先喝了一口,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刘伶瞥见了,啧了一声:“瞧瞧,酒还没喝够,人先会装深沉了。”
“我这叫有层次。”
“你这叫进趟宫,连嘴硬都进化了。”
“那也比你整日就知道抱酒强!”
“抱酒怎么了?酒至少不扣我炭火。”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连我也没忍住,肩膀轻轻松了一下。
笑过后,风又从竹梢压下来,吹得灯火晃了一晃。月色已经更深,石阶上一寸寸泛白,竹影斜斜落着。
山涛把包袱放到我手边道:“这些拿着。”
“你们这样,”我低头看着那包袱,“弄得我真像要走很远。”
阮籍懒洋洋接了一句道:“过客哪有不远的。”
我指尖一顿。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很沉。
我坐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慢慢笑了一下道:“你们倒都看得清。”
“看不清才怪。”刘伶把空酒盏倒扣在石案上,“你来时脚步急,走时眼里空。这样的人,要么是仙,要么是过客。你不像仙人,太会顶嘴。”
“谢谢夸奖。”
“不是夸,是排除法。”
向秀替我把外袍展开,披到肩上。
“无论从哪来,走到哪去,总归曾在这片月下坐过。”
阮咸也跟着拨了一段调子,调子很短,清亮里带一点压着的沉。他没看我,只看着琴。
“我给你记一段送别小调。”他说,“往后哪天再听见,别装不认识。”
“我什么时候装过?”
“你若真装得住,也不会今日还回来。”
这话说得我一时没法反驳,只把酒慢慢喝完。前半场那些风流热闹,到此时都沉了下来。沉成酒底的一点苦,沉成月下石阶上的一层白,也沉成我心里那句终于没法再躲的话。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从前这话我只在心里转过,转得发涩,却还带着一点侥幸。侥幸能多留一日,能晚走一步,有些人有些事说不定可以不那么快告别。可一路走到这里,竹林也好,宫墙也好,风月也好,都在一遍遍把这件事照给我看。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伶的酒,阮籍的笑,山涛的稳,向秀的细,阮咸的琴,王戎那点讨人嫌的聪明。都是我走过这一程时,真正落在心里的东西。
于是我举起酒盏:“谢谢。”
刘伶立刻摆手道:“少来,突然这么正经,吓人。”
“我难得真诚一回。”
“那就更吓人了。”
山涛抬手,同我轻轻碰了一下盏灯:“保重。”
向秀也道:“路上小心。”
阮咸拨弦作答。
王戎靠着竹子,慢吞吞道:“往后若再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记得先替自己留一条路。英雄当多了,容易没工钱。”
“你怎么满脑子工钱?”
“因为清醒。”他看我一眼,“你负责往前冲,总得有人负责替你算亏没亏。”
“那你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他把果核一抛道,“亏得一塌糊涂。”
我失笑道:“那还说什么?”
“亏归亏。”他接住果核道,“你还是会去做。”
我沉默了一瞬,点头道:“是。”
他便也不说了,只朝我抬了抬下巴,像是认了这件事。
酒又续了一轮。风声不急,竹叶却一阵接一阵摩挲摇曳着。月光从亭外漫进来,把我们脚边的石地照得亮了些。
我坐在其中,忽然觉得这一夜很长,又很短。长得足够让我把每个人都再看一遍。短得我知道,很快就只剩最后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刘伶先起身,晃着酒壶往外走。
“你们慢慢送。”他背对着我们摆摆手,“我酒喝够了,再待下去,月亮都要嫌我多余。”
阮籍也跟着站起来,衣袍散着,走到我身边时,低头看了我一眼。
“人世最坏的地方,在于它总逼人明白。”他说,“你既已明白,就别再骗自己。”
我抬头看他。他却没再说第二句,径自走远了。
山涛收起案上的空盏,向秀帮着理好,阮咸抱起琴,王戎把那枚果核塞回袖中。
几个人陆续散开,步子都不快,谁也没回头。像是有意无意,把这一片空地给我留了出来。
等亭边只剩风声时,我终于站起身,顺着竹林更深处那条小径走去。
那里有一座旧亭。我第一次夜里同他谈“自由”时,便是在那里。后来他替我调琴,也是在那里。月光落到石阶上,一阶一阶白下去,亭中那张琴案还在,案边的竹影斜斜交叠。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琴,当初的断弦已经续好,静静横在案上。弦尾那一截更柔韧的细丝也还缠着,线很细,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可我只消看一眼,就记起他当日把琴递给我时说过的话。
“不断尽,便还能续。”
我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弦。琴弦微凉,指腹贴上去,细细的一点颤意顺着指尖传上来。我没有弹,只是把手停在上面。
一路在宫里撑着时,我常记起那句“别把心弄哑了”。被罚跪时记起,顶撞冯予芬时记起,夜里守在榻边听火响时也记起。原来那几日我能站住,不只是因为任务在前,也是因为这句话一直留在心里。
风从亭外穿过去,竹叶轻擦,四下很安静。我在琴案前坐下,借着月光看那张续好的琴。细丝缠在弦尾,收得很稳。那点稳,比什么都更像他。
“你倒是会留东西折腾人。”我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应。亭外月色流了满地,石阶冷白,竹影晃着。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人不来时,盼他别来,省得更难走。真到了这儿,又忍不住在风声里分辨,哪一阵更近,哪一阵会不会带着熟悉的脚步。
我把手收回来,起身。有些离别,见了人,便更难走。所以,不来也好。我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石阶下去。
没走多远,身后却先起了一声极轻的琴音。指腹掠过弦面,音色很低,只挑了我胸口最软那一处。
我脚步停住,鞋尖悬在下一阶石面上,半天没真正落下去。风从竹林穿过,衣角被吹得轻轻拂动。
月色压在亭外,也压在我背上。
我没立刻回头,先把那口提起来的气慢慢放了下去。再转身时,嵇康就立在亭边。
仍是那身宽袍,衣摆被夜风卷起一些,袖口垂得极稳。他一手按在琴案边,另一手还停在弦上,像刚才那一声不过是随手拨出,偏又正好拨得我退无可退。
风还在穿林打叶,细竹还在摇曳,枝头积雪还在一层层往下掉。可那一声起后,旁的都退远了。
《广陵散》,先前宫墙外隔着风雪,只听见一段风骨,一段气节。如今整曲展开,才知先前听到的不过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