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前方那片竹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若按这个说法,很多事都不该开始。”
“比如——”
“比如春天不该开花,因为花会谢。酒不该开坛,因为总会喝完。人也别认识人了,反正迟早要别过。”我顿了顿,抬头看向他,“可正因为知道不能久留,那些真照亮过人的相逢,才更不能装作没发生。”
他手里还握着酒盏,指节停了一瞬,喃喃道:“装作没发生?”
“对。”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做不到。来过就是来过,照亮过就是照亮过。结局是结局,开始是开始。不能因为后面要散,就把前面全抹掉。那太赖皮了。”
他幽幽道:“你倒分得清。”
“我现在越来越会算这笔账了。”我笑了一下,“虽然算完也没开心到哪儿去。”
“可你还是认?”
“认。”我把杯中酒饮尽,“认了,至少不冤枉自己。”
我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风把酒香吹得更散,竹林深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虫鸣,远远的,很快又静下去。亭中石案发凉,我伸手按了按,指尖一片冷。
嵇康把酒壶挪到我这边,又替我添了半盏。
“少喝些。”
我挑眉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够魏晋。”
“你膝上还有伤。”
“哦。”我拖长了调子,“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我还以为你忽然打算戒酒修身了。”
“你若想看,我也可以装一装。”
“别。”我立刻摆手,“你装正经,我压力更大。”
他低低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落在月下,极轻。
我忽然又记起初见那天,我从天上砸下来,他扶着我腰,亭中竹叶落了满地。那时我狼狈得要命,只顾着在心里骂流光指环。现在坐在这里往回看,竟已经隔了一整段风月宫墙。
“其实我在宫里最冷那会儿,还真骂过你。”
他侧过脸问道:“骂我什么?”
“骂你送琴不送人,太抠门。”
“还有呢?”
“骂你一句话留那么深,害我想忘都忘不掉。”
“听起来不算骂。”
“我文化人,骂得比较含蓄。”
“那我多谢桑姑娘手下留情。”
“客气。”我冲他举了举酒盏,“下回继续努力。”
“你还想有下回?”
“这种下回还是算了。”我收了笑,声音低下去,“有一次就够人记很久了。”
嵇康没说话,只看着我膝上衣料微微起伏的那一处。风从亭外卷进来,我伸手拢了拢外袍,忽然发现他目光落在我耳边,便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怎么?”
“有片竹叶。”
“哪儿?”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我发边,替我把那一小片竹叶拂了下去。动作很轻,那点触感刚擦过耳侧,我心里随之一颤。
月光就在我们之间,酒意也在。谁都没躲,谁也没立刻接着说话。那片被拂开的竹叶落到石案上,一点声响都没有。沉默反倒把人推得更近了,把那些没出口的东西全送了过来。
温柔,克制,认真。让我胸口一阵阵发紧。
我抬眼时,他正看着我。眼底有酒意,也有清醒。那种清醒把所有将来都看见了,却还把此刻摆得很郑重。离别越来越近,我们都贪恋着最后一刻的温存。风过竹梢,远处有人先前拨过半阙曲子,尾音早淡了,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响。
亭外的月色还是那样银白如瀑,石阶还是那样冷如霜雪,什么都没变,偏偏这一刻把别的东西都推到后面去了。
他最后还是退开了,那一刻呼吸还很近。
我眼睫颤了一下,先笑了,笑得有点发烫。
“你这人连告别都像在弹琴。”
“嗯?”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响一下,就令人缓好多天。”
他看着我,唇边也有很浅的一点笑意。
“那你便记着。”
我胸口一紧,酒意忽然全往上漫了漫。很多话到了嘴边,最后都没说。于是我只看着他,把那句终于说了出来。
“你弹的那支曲子,我记得。”
他没有追问是哪一支,也没有问我会记多久。他只是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承诺给不起,记得总还能给,哪怕这很残忍。
就在这时,指间的流光指环开始新的一轮发烫。先是很轻的一下,随后那股热顺着指骨一点点漫开,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每回它一热,我的人生就会被强行按下返程键,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主打一个高效率。
我低头看了一眼,苦笑出声。
“它就不能晚一点?”
嵇康顺着我的目光落到指环上,神色没有变,只是手指在案边缓缓收紧了一下。
“要走了?”
“嗯。”我把手抬起来,试着压了压那股热,“这东西一急起来,比催债都急。”
“我送你。”
“别送了。”我站起身,怕自己一犹豫就更难走,“送到最后,我带不走你,还是得停在这里。”
他依然站了起来。亭外月色满地,竹影晃在我们脚边。我往后退了一步,指环上的光已经从指缝里透出来,淡淡一层,把袖口都映亮了。
“嵇康。”
“嗯。”
“今晚这壶酒,算我欠你的。”
“那便欠着。”
“你怎么不让我还?”
“欠着,记得久些。”
我一时竟接不上这句。指环的热已经烧到腕骨,四周竹影开始微微发虚。
我知道时间到了,再拖一瞬,离开的姿势都会变难看。
流光指环在这方面从来不给人留体面,主打一个说走就走,堪称时空界的甩手掌柜。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他仍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来抓,也没有说别走,只是把这一眼给得很稳。稳得我胸口发疼。
“我走了。”
“好。”
我发起了归返咒,光晕从脚下漫上来,石亭,琴案,竹海,月色,全在那层流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见他仍望着我,身影没有退开半步。
下一瞬,竹林从眼前退去。
再睁眼时,我已经跌回千寻坊的静室。
脚下还是熟悉的木地板,窗边还燃着半截安神香,香气里混着茶烟。魏晋的寒风、药气、竹叶的凉意全还留在骨头里,现实中的白山茶香却更清楚,顺着窗缝慢慢飘进来,把我整个人一下拽回了杭州。
我坐在地上缓了几口气,才慢慢撑着旁边的矮几起身。
袖中的无量壶还温着,那根断线也在。指环的热意退下去后,指根留了一圈微微发麻的空。
我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点空没有消下去,反倒更深了。
门外有脚步声,海诺探头进来,一看见我就咧嘴道:“哟,回来了。看你这表情,我先猜一下,男主是不是又帅得很不讲道理?”
我扶着门框往外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任务?”
“任务要是没成,你现在脸上就不是这种魂丢一半的模样。”海诺顺手把一杯温水塞给我,“所以肯定成了。既然成了,我关心点别的,多人性化?”
“你的人性化,很像八卦号。”
“谢谢夸奖。”他凑近看我,“啧,还真是魂丢一半。竹林那位这么厉害?”
我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开口道:“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扔去刷今晚所有的茶杯。”
“懂了。”海诺立刻后退一步,“这叫有效预警。”
我没理他,往一楼走去。
孙淑君坐在窗边,双手捧着茶杯,肩背比来时松了很多。
她脸上那层积了很多年的紧绷还在,却不再是一碰就碎的样子。像有个地方终于被她自己看见了,也终于肯动手去收拾。
见我下来,她抬起头问道:“结束了?”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该做的,已经知道了。”
她沉默片刻,把杯子放下道:“我回去会搬出来。”
“好。”
“我也会跟那个实习生道歉。”
“也好。”
“还有。”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以后家里再来找我拿钱,拿时间,拿我去补他们的窟窿,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地答应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这次别再把懂事当上供。”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我见她之后最松的一次。
“我原来一直以为,我只是想让他们看见我。”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不把这道口子停住,我也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对更弱的人摆脸色,把委屈往下压。我已经开始那样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把那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道:“知道停,就不算晚。”
“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半盏,终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可千寻坊的门槛一向如此,出了这道门,很多细节会慢慢散掉,留下来的只有真正会改变日子的那一点意志。
她出了门,巷口风一转,人影很快就隐进夜色里。
我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直到海诺在后面喊我。
“桑启,回魂了。再站下去,门神都要失业了。”
我把门掩上,转身往楼上走。
“你才门神!”
“门神怎么了?好歹有编制。”
我懒得搭理他,喝了许多酒加上这一路的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直接回到自己卧室,洗漱一下就躺下睡去了。
千寻坊开门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雨夜的潮气没散,巷子里湿漉漉一片。游客照常进出,附近的老街坊也会过来坐坐。有人来买茶,有人来蹭一壶热水,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匾额,最后被门边小黑板上的茶点套餐吸引了进来。
我站在柜台后沏茶,手上的动作没出错,脑子却总不自觉回想起魏晋竹林晚风,雪夜琴音。
客人多起来后,一楼慢慢热闹了。茶烟混着点心的香溢出来,巷子里有游客撑伞经过,还有人站在门外看雨后旧巷的砖墙。
两度雪夜罚跪的膝盖,通过海诺的符咒彻底根除了,只是离别的余痛还在。今天我特意把茶馆的背景音乐改成了广陵散,听的几度有些走神。
一个小朋友趴在柜台边,看我把茶汤从高处拉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我给他拿了块桂花糕,他立刻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连着叫了三声姐姐最好。小孩子的嘴像抹了蜜似的,比某些天天气人的成年人强太多了。
海诺在旁边哼哼:“你看,咱店形象代言人果然还是靠脸。”
我把糕点盘往他怀里一塞道:“去送餐去。”
“得嘞,打工人海某上线!”
他刚转身,门口风铃轻轻一响。
这一声不大,偏偏把我手上的动作按住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来岁,黑色风衣,头发挽得很整齐,连鬓角都收得利落。妆不浓,口红颜色压得很冷,整个人像一把打磨过很多次的刀,锋利,干净,边缘却已经绷到发紧。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牌匾,又往里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外面巷子很潮湿,光线也灰蒙蒙的。她站在那里,肩上落着很淡的一层水汽,背脊却挺得直直的。可我一眼就看见,她身上那层执念颜色已经硬成了一堵墙,灰白得发冷。久不见光的旧墙,大概伸手敲一下,都会掉下一层灰。
我心里微微一沉,又一个被旧东西逼到门口的人。她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我这边,停了一瞬。
雨夜沉沉,杭州的巷子像浸在一匹陈旧的青绸里,湿漉漉的,被灯火一照,泛出温润的暗光。
西湖边的水汽漫过长街,贴着千寻坊的檐角,一丝丝缠进廊下的风铃里。铃不响,只是轻轻晃,像在替什么藏着话的人,先叹一口气。
她站在门槛外,停了片刻。
她身后是细密的夜雨,身前是满室暖黄的灯火,脚下不过一槛之隔,却像在两个天地之间顿住了。
海诺立刻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走过去招呼道:“请进,坐里边,还是外边?”
女人抬脚进门,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很稳。
她先把整个一楼又扫了一遍,视线在师父身上停了短短一下,又落回我这里。
“这里能帮人解梦?”她问。
我和海诺对看一眼。这开场,很直接。
“先坐吧。”我把她引到里间静室门口,“喝点热茶,再慢慢说。”
她点了点头,坐下时动作利落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海诺给她上了茶,她道了声谢,声音很稳,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可那种稳,不是从容,是人被逼到没有退路时,硬撑出来的壳。
我在她对面落座,问道:“怎么称呼?”
“刘沁。”她报出名字时,手指正搭在茶盏边,指节泛着一点很淡的白。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师父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把静室的门也带上了。
门一关,外面那些茶客的说笑声立刻隔远了。
师父在书案边坐下,声音淡淡道:“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