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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章 千寻又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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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包拉开,从里面拿出几张折过的纸,推到桌上。

“律师函,违约说明,聊天记录截图。你们要看,我带全了。”

海诺低头瞟了一眼,吸了口气。

“嚯,准备得挺齐。这气势不像来喝茶,像来开庭。”

“习惯了。”刘沁把纸又收了回去,“这一年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证明自己没有疯,没有乱,没有坑合作方。可人嘴比文件快。她在外面说我太强势,难合作,精神状态有问题。那几句话传得比我公司口碑还快。两个原本谈好的大单黄了,供应商开始催款,员工陆续离职。我撑了一个月,还是没撑住。”

她说到这里,终于低下头,手掌压在包上,指节绷得发白。

“破产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从白天坐到晚上。灯都没有开。最后一个走的员工把门带上,我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突然觉得挺可笑。拼了这么多年,绕了这么远,最后还是绕回来了。只要我肯信,只要我肯把一点东西交出去,就会有人接过去,捏碎,再反手扎回来。”

我听着,胸口一点点发沉。

刘沁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公司一倒,家里那边立刻来电话,说我既然折腾不出名堂,就别再撑着了。还说爷爷那份遗产,先由家里保管,免得落到外人手里。”

海诺抱着手臂,皱了皱鼻子:“这群人挺会挑时候,跟秃鹫抢排队似的。”

我忍着那点想笑的冲动,看向刘沁:“你怎么回的?”

“我没有回。”她抬起头,“我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然后来了这里?”

“对。”她点头。

我把茶盏往她面前推近一点:“你一直都这么怕亲密关系?”

“嗯。”

“连朋友都怕?”

“怕。”她答得很快,“只要离得近,我就怕。怕别人开口要,怕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安排,怕自己一松手,马上就得付出代价。”

她看向我,眼神很直。

“所以我后来谁都不要了。不要恋爱,不要婚姻,不要家,也不要太近的朋友。离远点,至少安全。”

我低头摸着杯沿,半晌才问道:“可你还是信了那个女客户。”

刘沁嘴角一抿。

“是。”她把这个字说得很重,“所以我才更恶心。我明明都学会了,怎么还能再信一次?”

茶炉上的水又翻了一次。窗外天光潮湿,西湖那边阴云压得低,整间静室都像被那层灰色罩住了。

我看着刘沁,忽然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反复做梦?”

她动作一顿。

海诺原本靠在窗边,听到这句也站直了些。

刘沁没有立刻答,先把手伸进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只旧香囊。

那香囊并不旧,布面还算新,只是被她捏得有点变形。针脚算不上多精致,胜在下针很密。香囊正中绣着并蒂莲,两朵花缠得很深。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指腹刚碰到那花样,心里就沉了一下。

“这不是古物。”我说。

“不是。”刘沁点头,“我照着梦里的样子绣的。”

海诺往前探了探身:“你还挺全能,做梦都能带手作复刻。”

刘沁没有理会他这句玩笑,盯着那只香囊,慢慢道:“半年前开始,我老做同一个梦。不是天天做,可就像按着顺序来的。梦里在很深的偏殿里,孤零零一盏青灯,火光很小,冷得人骨头发麻。”

她声音很稳,可手指已经紧紧掐住了香囊边角。

“然后呢?”

“然后有个穿素衣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枚铜扣。她哭得喘不过气,肩膀一直抖。灯火照在地上,地砖又冷又硬。”

我不自觉收紧了手指。

“还有一杯酒。”刘沁继续说,“一只很薄的玉盏,酒色发苦。每次梦到这里,我胸口就开始堵。”

海诺把胳膊一抱,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刘沁抬起头,声音更低了些。

“我最怕的还不是这些。我最怕的是梦里总有一个男人,戴着很可怖的面具,站在夜色尽头。离得明明很远,我却一直在追他。一直追,停不下来,可就是追不上。他不回头,每次快追到的时候,梦就断了。”

她停住,喉咙滚了一下。

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往下滴水。

我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

“面具。”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竟先闪过了师父站在白山茶下的样子。面具覆着半张脸,什么都压着不说。那道影子来得太突兀,我愣了一下,赶紧把这点不合时宜的联想压了回去。

见鬼了,怎么现在看见面具都要往他身上套。

“还有另一个男人。”刘沁把香囊捏得更紧了,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来,“穿着华服,站得很近。每次他都俯下来,在我耳边说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海诺先一步开口问道:“什么话?”

刘沁抬起眼,声音发干。

“他说,你若听我的,便能名正言顺留在王爷身边。”

屋里静了一瞬。

海诺脸都皱起来了,吐槽道:“这台词一听就不像好东西。”

我差点被他这句冲得笑出来,可那点笑意刚到唇边就散了。梦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普通执念搅出来的碎片了——这是前世残响,还是带着血腥味的那种。

刘沁继续道:“每次他说完这句话,我就会惊醒。醒来后胸口特别闷,跟吞了一把沙一样。前阵子最严重的一次,我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堵得发疼,连水都咽不下去。我去医院查了,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你还记得别的吗?”我问。

刘沁闭了闭眼,像在努力从那些碎片里再捞一点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有时候梦里下雪。风很大,旗子在山上卷得很厉害。还有一次,我梦见盔甲上全是雨水,冷得吓人。别的……别的就乱了。”

她说着说着,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可不管梦成什么样,到最后我都知道一件事。那杯酒,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有人要死。”

最后一句说出来,连我指尖都凉了一下。

师父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案边,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无时书上,像在等什么。

我刚要再问,桌上的无时书忽然动了。先是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后纸页自己掀开一角,像被很远很远的风猛地吹了过来。不是一页,是好几页接连翻动。书页翻得很快,边缘掠过空气,发出沙沙细响。

静室里本来没有风,那声音一出来,屋里的温度都像跟着降了些。

海诺立刻站直道:“来了。”

我把香囊放回桌上,起身走到书案前。无时书最先在纸页上浮起来的是一层断断续续的残影。像有人把很旧的画卷撕碎了,再一片片往纸上晕染。

最先出来的是风雪,大片大片,卷着邙山的荒冷。紧接着是战旗,翻卷得极急,旗角扫过纸面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耳边都起了风。再往后,深宫的帘幕垂下来,雨水打在战甲上,甲片一寸寸泛着湿冷的光。我盯着那片残影,后背一点点绷紧。

纸页上的画面还在变。下一瞬,一枚青铜坠子从高处坠下,边缘裂开一线,裂痕细得像旧伤。

再下一瞬,帘幕后有人影一晃而过,华服曳地,袖口沉沉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网。

最后,画面定住了。那是一双眼。覆在青铜鬼面之后,隔着邙山风雪,隔着破碎战旗,隔着纸页上一切乱象,直直看了过来。

我后背的汗毛几乎一下子全立了起来。不是因为那双眼有多凶,也不是因为杀气。恰恰相反——那里面压着的东西太深,让我心里先乱了半拍。荒唐的熟悉,熟悉得我胸口发闷,像很多年前我就见过。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海诺在旁边低低抽了口气道:“这回画面看着都不适合度假。”

话音刚落,纸页上终于浮出字来。一个一个,墨色从纸里渗出来,先淡后重。

“李棠棣。郑氏。高长恭。高纬。”

四个名字列在纸上,墨迹未干,像刚从一段旧命里挖出来。

我盯着“高长恭”那三个字,脑子里刘沁刚说过的苦酒、王妃、面具,全一下连了起来。指尖发凉,胸口那点细针似的刺意又轻轻翻了一下。

海诺凑过来看了眼,嘶了一声道:“北齐?还是这几位。行吧,我先替咱们店里即将出差的同事默哀一秒。”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低声说完,转头看向师父,“师父,这回是什么局?”

师父的目光还落在无时书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道:“局中局。”

静室里很静,他这三个字落下来,比外面阴着的天还凉。

师父继续道:“这不是单纯的情爱反噬。这次的任务,会很危险。”

刘沁听见这句,肩膀明显一僵。

我看着书页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那双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青铜鬼面后的眼,心里发沉。

“危险在哪儿?”

他这回抬了眼,看向我,语气有点郑重道:“你进去后,先保命,再谈改局。”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可没有哪一回像这次这么重。我本来还要问,可那会儿根本顾不上,因为无时书还没有停。

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残影时,邙山的风雪忽然又重了一层。那双覆在青铜鬼面后的眼隔着漫天风雪,直直看了过来。就在那一瞬,胸口那道针尖似的刺意骤然翻成了一记最狠的痛,像有谁隔着看不见的旧伤,在我胸口猛地捅了一下。我手一抖,扶住了案角。

茶案边沿硌得掌心发麻,无时书上的风雪缓缓散去,字迹也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又恢复成了无字模样。可屋里那股冷意没有散,像纸页刚刚掀开的那一阵风还停在静室里,赖着不走。

刘沁坐在原处,脸色发白,手还按着那只并蒂莲香囊。

海诺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师父,大概是见我站得还算稳,才走过去把刘沁扶了起来。

“先去偏室歇会儿。”他把声音放轻,“喝点热茶,脑子也缓缓。我们这边先理理线。”

刘沁点头,起身时脚下停了一下。

她看着师父,迟疑地问道:“我这事,很麻烦?”

师父只回了两个字道:“不轻。”

刘沁没有再追问,跟着海诺出去。

门开合一瞬,外面一层的茶客声浪轻轻撞进来,又很快被门板挡了回去。静室安静下来,茶炉里的水滚过一声,屋里只剩我和师父。窗外天色比刚才更阴,潮湿的灰压在窗户后面,连光都发闷。静室里的水汽一点点淡下去,茶香却冷了。

我低头看着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水面已经没有了热气,只映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我们把案子理完时,静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风顶了一下窗户,发出一声轻响。我盯着那点晃动的影子,突然觉得疲倦。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刚从上一场告别里回来,连气都没有喘匀,又得把下一场苦局拆开揉碎的累。

嵇康月下那句“欠着,记得久些”还压在胸口。昨夜白山茶下,师父袖口那片血色也还没有从我眼睛里退干净。偏偏新的委托已经把门开到脸前了。

我抬手把冷掉的茶一口喝了,苦得舌根发涩。

“行吧。”我把杯子放下,“这回不是去抓恶人,是去捞一个快把自己活成别人刀子的姑娘。”

话出口后,屋里更静了。

我把收好的符袋扎紧,手停了一会儿。脑子却不合时宜地拐去了别处。竹林,月色,琴音,酒盏。嵇康那张清峻的脸在记忆里晃了一下,很快又被眼前北齐的名字压下去。

以前我还能拿“又要出差”打个哈哈,把情绪切换一下,像打工人下班之后换号登录。现在才知道,根本切不掉。上一场告别还堵在胸口,下一场命运已经站门口催命了。

难怪后劲越来越重。不是穿越委托多,是离别越攒越多。攒到后来,连笑话都不好讲了。总不能每回都和自己说:没事,习惯就好。

我把最后一枚符片塞进小盒里,低声骂了句道:“真是打工也没有这么连轴转。”

这句太轻,师父还是听见了。

“怕了?”

我把盖子扣上,回头看他:“怕也得去。”

他站在案边,没有动。

我看着那张面具,心里忽然又是一抽。高长恭有面具,师父也有。无时书里那双隔着风雪看过来的眼,也带着面具后的冷意。一个两个都不肯把脸给人看全。这习惯要是放到现代社交软件上,高低得被我拉进神秘人黑名单。

可吐槽归吐槽,那点不对劲还是压着。我别开眼,继续把东西归整好。

静室里一时只剩法器轻碰木匣的细响。过了不知多久,门外才重新传来脚步声。

海诺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手推门进来,脚下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哎哟,差点。”他把包袱往我怀里一拍,“出差大礼包,拿好。”

我被他拍得后退半步,低头一看,包得像春运返乡行李似的。

“你这是给我备物资,还是准备让我去北齐摆摊?”

“都有可能。”海诺一本正经,“乱世嘛,副业要灵活。”

我把包袱解开,里面的东西一层层露出来。药囊,防身短刃,止血符片,几小包不知道什么粉末,还有卷得很整齐的一叠纸。我把那叠纸抽出来,封皮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差点把我看笑——《古代宫斗求生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