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不深。天将亮时,我就起了。晨光还没照进殿里,我已提着药箱走在去王后寝殿的路上。内廷里起得最早的人总是那几类,侍膳的,洒扫的,守门的,再加一个打工医官。
摩诃波阇波提的寝殿内很安静,木香轻淡。她半靠在榻上,气色比初见那日好了太多,腕上还系着我先前给她压寒用的细药绳。素檀立在榻侧,见我进来,先替我摆好了诊垫。我行礼,跪坐,伸手切脉。脉息平稳,寒滞已散,筋脉的涩感也少了许多。我换了个位置,再细细按了一遍,才松开手。
“今日不用再加重药。”我说,“照旧温养,再缓两日,便可少一帖。”
摩诃波阇波提点了点头,目光却没落在我手上,落在我脚边的药箱上。
“今日带得很全。”
“昨夜整理了一遍,顺手多备了些。”
“怕宫里不够用?”
“怕宫外有人等。”
她静了片刻,手指伸向小案边。案上放着一只小漆盘,盘中正是那串还没穿好的琉璃珠。不知道素檀几时把它拿出来了。细线断开,珠子散成一小堆,晨光照过来,珠面泛着浅浅的亮。她拨了一下其中一颗珠子。
“你这一回,是去求药,还是去求一个答案?”
我抬头。这问题来得不重,偏偏正中要害。殿里没人出声,连素檀也站得很安静。我看着那串断珠,没急着答。窗边的轻纱被风吹起一点,日光慢慢移上榻沿,再移到那只漆盘边。片刻后,我开口。
“先求路。”
摩诃波阇波提看着我。
“求到了,便知道答案了?”
“走到了再说。”我垂下眼,“有些话站在宫墙里说,只会越说越窄。”
她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又拨了拨那几颗珠子。琉璃相碰,发出很轻的一下。
“昨日外廷那边来人,说近郊疫后乏力者渐多,夜里烦热,白日心悸。”她道,“御医署开的方子能压一时,收尾却慢。北边林修之地常有修行医者往来,你若去访一访,倒也说得过去。”
我听着,知道她这就是在给路了。便顺着接下去。
“我正有此意。王后旧疾虽稳,收尾最忌反复。若能再问几位善止热静心的医者,配着现下药方,便更稳妥。”
摩诃波阇波提嗯了一声。
“你可知,林修之地离王城不近?”
“知道。”
“那地方常有修行者清坐论法,规矩与宫里不同。”
“知道。”
“这一去,旁人眼里未必只当你是去问药。”
“也知道。”
她终于抬起眼,正正看我。
“知道还去?”
我答:“总得有人出去一趟。药在外面,路也在外面。”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快把自己膝盖跪麻了。然后,她伸手,从漆盘里捻起那团断线,又把整串未穿好的琉璃珠连同细线一并递给素檀。
“收进她的药箱里。”
素檀接过来,没问,转身走到我脚边,把那串珠子连同细线仔细放进药箱内格。摩诃波阇波提这才道:“既要去,就带着它。路上别忘了你是从哪里走出去的。”
我低头应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在路上把自己丢了。”
这话我差点没接住。
“王后放心,我认路。”
“你若真认得清,昨夜便不会站到那么晚。”
我咳了一声。这位娘娘今日火力很稳,刀刀见血。她似是也不打算继续敲打我,只让素檀拿来一卷小文牒,上面盖着内廷印记。
“我只能以访医问方的名义放你出去。”她说,“可带两名随行小吏,一辆轻车。午后前到,日落前归。”
我心里一动,嘴上仍先谢恩。
“谢王后成全。”
“成全谈不上。”她把手收回被上,“我只是给你开一道门。门后能走多远,你自己看。”
我收起文牒,起身又行了一礼。退出寝殿时,素檀跟了出来。她一路送我到偏室,把文牒放进药箱夹层,又替我检查了一遍车马名册。手指从纸上划过时,她的动作很稳,脸上看不出情绪。
“王后已经尽力了。”她低声道,“王上那边没有明着阻拦,只加了两句。”
“哪两句?”
“日落前必回。”
“嗯。”
“不得入深修之林。”
我挑了下眉。
“这是放行,还是给我拴根线?”
“都算。”素檀把文牒折好,“你若只在外缘问医,不犯规。你若走深了,便有人能拿这个做文章。”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层细布压平,忽然笑了。
“你们这宫里的规矩,真是每一句都长得很像关心。”
“所以王后昨夜才叫我提醒你。”素檀把药箱推到我面前,“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我扣好药箱木扣,点了点头。
出宫时,天已大亮。宫门外的石阶被太阳照得发白,两名随行小吏等在车边,一个年纪轻些,一个年纪大些,看我时都很规矩。守门侍卫核过文牒,又看了眼我脚边药箱,才侧身让路。我刚迈下最后一级石阶,脚步忽然停住。前面不远处,有人站在车旁。白衣,素净,衣上没金线,也没玉带,只有腰间压着一枚简单的结饰。清晨的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起他衣角一小片。
悉达多。
我提着药箱,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竟没说出话。这人今日穿得太素简,像把自己从王城里先摘出去了一半。他手上空着,身边也没见车匿,像是一个人走来的。宫门边的侍卫低着头,小吏也不敢乱看,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把自己活成背景板。
“殿下这是做什么?”我先开口。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与你同行。”
“我这是去问医,不是出城踏青。”
“我知道。”
我把药箱放进车里,转身看他。
“你知道还来?”
他走近两步,停在离车辕不远的地方。
“我不碰你的药箱,也不妨碍你的路。”他说,“只想看一看,你说的那个答案长什么样。”
我盯着他。宫门前风不小,把门楼上的旌幡吹得一下一下咧咧作响。日光照在石地上,亮得发干。昨夜那场被人暗中记下的停留还没翻篇,今天他就这样站到宫门口。坦荡得我都替他着急。
“殿下这阵子很喜欢给自己加难度。”
“我从前把太多事看成别人的安排。”他道,“今日这一程,我自己来。”
“王上准了?”
“父王知道你出宫问医。”
“我问的是你。”
他静了片刻,答得很直接。
“他没有准我同行。”
“那你还来?”
“所以我只跟着,不占你的名册。”
我一下被这句话堵住。很好。王子殿下如今越来越会了,连钻规则空子都学会了。高岭之花下凡第一课,先学会合理游走边缘。我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你这一跟,会让多少人盯着看?”
“知道。”
“那还跟?”
“嗯。”
“你也知道这一程不会轻松?”
“知道。”
“我不会替你挡,也不会为了照顾你,把该问的收着。”
“我早就没有在散心了。”
这句一出来,我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日光落在肩头,整个人很安静。可那安静底下没有一点退意。不是昨夜池边那种把心思推到我面前的直白,也不是宴席上忍着不发的隐忍。是更往前一步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会惹来什么,还是来了。我看了他几息,最后只说:“上车。”
他点头。宫门前没有第三个人多话。两名小吏上了前面驾位,轻车辘辘一转,缓缓离开王城。
车帘没全放下,风能吹进来。起初走过的还是王城外缘,街道整齐,民宅密,卖花的,担水的,推车的,全在早市上忙。再往前,人烟渐少,石路上只剩零零散散几辆牛车。城墙一点点被甩在身后,门楼上那些艳色旗幡也越来越小。我坐在车里,药箱搁在膝边,悉达多坐在对面。谁都没急着说话。外面车轮碾过石子,一阵轻一阵重。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把药箱上压着的一角细布吹起一点。我伸手按住,摸到里面那包断线琉璃珠,指尖停了一下。
出了王城,空气都变了。先前是香料,酒,炭火,热食,混在一处,热乎乎往人脸上扑。如今只剩泥土的潮气,晒过的草木味,树脂味,再往远处,还带着一点野花被风碾开的清气。人一离开宫墙,鼻子都随之清爽了不少。
“你昨日说,宫墙里说话会越来越窄。”悉达多先开了口,“今日出了城,宽些了吗?”
“宽一点。”
“只有一点?”
“人带着宫里的事出来,再宽也有限。”我靠着车壁,“不过总比宫里强。至少这里没人隔着纱幔听墙角。”
“也没人替我们安排要说哪一句。”
“这倒是。”
他看向车外,前方道路渐渐往林地去,草木长得密了,枝叶压住半边日头。光线透过叶隙落进来,一块一块,在他袖上晃动。
“你昨天同耶输陀罗说了话。”他忽然道。
我抬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回去时,见她站在花廊尽头。”
“然后呢?”
“她没有问我。”
“她也没问我太多。”
他沉默片刻。
“她一直比我更早看清很多事。”
我点了点头。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路面开始不平,轻车跟着颠了一下。我一手扶住药箱,一手掀起帘角往外看。前方草木更盛,已有林影。
“你今日跟来,是为看答案,”我说,“还是为看我?”
他没有立刻接。我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若我答都为看,你会不会把我赶下车。”
“不会。”
“那便都为看。”
我扯了下嘴角。
“殿下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别,这锅我不背。”
他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停得也短,落下去时,车里又静了,却没先前那股绷得发紧的味道。
一路向北,地势渐高。到后来,轻车再往前便不大方便了。小吏在一片林前停下,说前面石径窄,车只能留在外缘。按规矩,他们也只跟到这里,再深就不在文牒许可之内。我下车时,日头已过中天。林间比外面清凉一些,脚下是被人踩实的古道,两边草木高低错落,地上铺着去年的旧落叶。风从深处穿出来,带着湿意,贴着颈侧走过去,凉凉的。
小吏把缰绳拴好,朝我行礼。
“医官,王后有命,日落前归。”
我点头。
“知道了。”
他又看了眼林中,低声补上一句。
“前面有修行人往来,若要入深处,还请先斟酌。”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倒很明白。王上的线牵在这里,谁若扯断,回头自有账算。
“你们在此等。”我说,“若日影西斜我还未回,便不必进来找。”
年轻些的小吏下意识抬头。
“那医官……”
“我认路。”
我说完,提起药箱,转身往里走。悉达多跟上来,脚步很轻。林道不宽,只容两人并行。走过最前面那段时,还能偶尔看见砍柴人留下的痕迹,再往里,便只剩鸟的踪迹,落叶,偶有一两块被雨水冲出棱角的石头。我们走得不快。他没有追问什么,我也没急着开口。一路上更多时候,只听见风过叶子的细响,踩断枯枝的轻脆,再有我药箱木扣偶尔撞出的一点小动静。
王城里那种静,背后往往藏着人。这里的静只藏着树,石头,旧根,积了半日的阴影。人走久了,脑子里那层被宫墙捂出来的热,反而一点点散开。
“你从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来过城外的林地。”他说,“没来过真正讲法的修行道场。”
“王上当然不会让你常来。”
“父王怕我见太多他拦不住的东西。”
“这句你倒说得明白。”
“你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听你亲口说又是一回事。”
他看着前面的山道。
“从前我以为,父王是在护我。”
“现在呢?”
“现在仍知他在护。”他说,“只是护得太满,满到我连自己的眼睛往哪里看,都要先被替我选好。”
我没接这句,只用脚尖拨开路边一截横倒的小枝。风又起了一阵,前面树冠晃动,斑驳日影落满石径。我们继续往里走,脚下的路渐渐抬高。林中有几处被人修过的石阶,粗糙,却结实。石阶边长着野生的小白花,花瓣薄,开得一点都不矜持,东一朵西一朵,像谁随手撒的。
我低头避开一蓬带刺的灌木,忽然听见悉达多开口。
“昨夜你没有答我的问题。”
我脚下没停:“哪一个?”
“若我不是注定要去走那条路的人,你会怎么看我?”
我偏头看他。
“殿下今天是打算边爬山边考试?”
“只是忽然想起。”
“你这记性用在背经文上,怕是满堂第一。”
他没笑,只等我答。我叹了口气。
“你若不是王子,不是被许多人看着长大的那一个,也不是总被安排在锦绣里的那一个,我大概会先夸一句你这张脸挺适合出来行骗。”
“行骗?”
“嗯。”我认真道,“你这样的人,若生在我那里,站咖啡店门口看人两眼,就够人家多买一杯招牌。”
他停了一下,眼里终于有了点没听懂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