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早战斗开始,第一轮十组的战斗,捷报频频传入统帅帐篷,第一轮六组胜出,第二轮七组胜出,第三轮八组胜出,第四轮九组胜出,....。
但是就是有一组人连胜六场,却没有退出战场;是混沌学院的阿星带领三名混沌学院学员和九十六名仙门弟子及散修。
秦副院长急躁地在大帐门口,来回走着,像热锅里的蚂蚁,嘴里还自言自语:“这臭小子!怎么还不出来啊?都第六场了,难道出事啦?呸!怎么可能!应该没有!他们那个岛屿没有第二组人上去。”
其他的三个学院副院长,面面相觑,也暗暗称奇,帝统帅听了也不由的担心起来。
到了第九场时,秦副院长急的跳脚,几次想冲进小岛救人,都被武副院长拉住,劝说住不能破坏规矩。秦副院长嘴里唠叨道:“完了,完了,要是阿星出点事,我回去还不被他七个师傅打肿脸。”
帝统帅紧张起来,“这个小师叔祖出了事,他回去要被族中长老团、老祖们骂个狗血淋头,挨罚是免不了。”
当第十场战斗结束后,终于看到阿星他们的岛屿,陆续有两两三三人飞出,大家心总算落入心房。
界河的风是带刺的,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回来的人的骨缝里。阿星落在西岸的砂石地上时,膝盖先着地,砂砾嵌进护膝的缝隙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右手还攥着那面边角卷曲的玄武盾,盾面上漆黑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缝隙里嵌着魔族黑血干涸后的暗红痂块。
岸上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师兄威武!师兄威武!”
混沌学院那几个师弟师妹喊得最疯,嗓子都劈了,还扯着脖子嚎。阿星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清谁是谁,只瞧见一片晃动的身影和挥舞的手臂,像风中抖动的旗帜。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回应,嘴角却扯得生疼——左边颧骨上有一道口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现在被风吹着,火辣辣地痛。
陈超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走走走,别站这儿吹风。”陈超的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他妈脸上挂彩了知不知道?”
阿星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陈超半拖半拽地往营地方向带。身后陆续有人落下来,两两搀扶着,三五成群地走。队伍散得很开,不像出征时那样齐整的百人方阵,但每个人都在走,都在往前挪动。第七小组那个姓方的女修士左小腿的护甲碎了,露出里面青紫肿胀的皮肉,旁边两个同组男修一左一右架着她,她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十场。”陈超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咱们打了十场。”
阿星嗯了一声。嗓子眼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棉絮。
“十场全胜。”陈超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太确信的语气,似乎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老余,咱们他妈的打了十场,全胜。”
阿星没再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了,握盾握的,血凝在掌心纹路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的混合物。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吧响了两声,又松开了。
“先回营。”他说。
营地的帐篷早就搭好了,医疗区设在东边一大片空地上,白色帐布被界河的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排排波浪。他们这一百人刚走近,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医修,有神武学院的,有玄天学院的,还有几个穿着素白长袍的散修,手里捧着药箱和净水盆。
“这边这边!伤重的先进!”一个老医修扯着嗓子喊,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指着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
阿星被陈超按在一张矮榻上坐了下来。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底下垫了干草,坐上去软塌塌的。他刚坐稳,一个年轻女医修就蹲在了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块浸过药水的软布,二话不说往他脸上擦。
“嘶——”
药水刺激着颧骨上的伤口,阿星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别动。”那女医修头也不抬,手很稳地继续擦,“伤口里有魔气残留,不清理干净会烂。”
阿星只好僵着脖子不动了。女医修的手法利落,擦拭、上药、贴符,一气呵成。她站起身的时候,阿星才看清她的脸——挺年轻的,眉眼干净,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还有别处伤吗?”她问。
阿星摇了摇头,想了想,又举起右手亮给她看,“虎口。”
女医修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蹲下来托住他的手,用小镊子一点点挑出嵌进皮肉里的砂砾。阿星垂眼看着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血腥气,忽然觉得困得厉害,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
“醒醒,别睡。”女医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体内灵力亏空得厉害,现在睡过去容易出问题。先把这个喝了。”
一瓶温热的药液塞进他手里,阿星迷迷糊糊地仰头灌了下去,苦得舌根发麻。他咂了咂嘴,总算清醒了几分。
帐篷外面,欢呼声还没有完全停歇。有人点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白色帐布上,一明一灭地晃着。阿星听到有人在唱战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无比投入。是混沌学院那帮师弟师妹的声音,他认得——领唱的那个胖小子叫王大壮,平时练功偷懒耍滑,这会儿倒是中气十足。
陈超处理完胳膊上的伤,掀帘子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阿星旁边的榻上,震得整个榻板都晃了一下。
“娘的,累死老子了。”他往后一仰,躺倒在榻上,眼睛望着帐篷顶,“老余,你说咱们是咋撑下来的?”
阿星没吭声。
他脑子里其实一团乱麻,十场战斗的碎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哪段。他记得第七场的时候,陈超挡在他前面挨了魔族那个三头怪一记重锤,背甲直接碎了,人飞出去十几丈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爬起来,吐了口血又冲回来了。他记得第九场快结束时,李师妹的飞剑断了,她赤手空拳地跟一个魔将对了一掌,整条右臂的经脉都震裂了,却咬着牙没退后半步。他记得自己一直在举盾,一直在举盾,盾面碎了又凝,凝了又碎,灵力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泻,后来完全是靠着本能在维持那个玄武盾的阵纹。
“撑下来了。”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陈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帐篷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阿星听到有人在喊“秦副院长来了”,他刚想撑着起身,帐篷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秦副院长站在门口,袍角上沾着界河岸边的砂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通红通红的。他站在那儿没动,直勾勾地盯着阿星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阿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扶着榻沿站起来,“秦院——”
“臭小子!”
秦副院长两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带着抖。阿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老头一把扯进了怀里,勒得他后背上那条没来得及包扎的口子一阵剧痛。
“你他娘的吓死老子了!”秦副院长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十场!你打了十场!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急得跳脚?你知不知道帝统帅差点就要派人过河去捞你了?你知不知道——”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阿星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老头的后背,“秦院,秦院,您先撒手,我后背伤着呢……”
秦副院长这才猛地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的伤滑到裂开的虎口,又落在他被血浸透的半边袍摆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得重不重?”他问,语气压得又低又沉。
“还行。”阿星说,“皮外伤,没伤到骨头经脉。”
秦副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确认这话的真假,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还好还好,要不然我这张老脸回去,更肯被他另外七个师傅老家伙打肿了。”
帐篷里外挤满了人。帘子被掀开挂着,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混沌学院那帮师弟师妹挤在最前面,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攥着拳头跺着脚,恨不得冲进来把人抬起来抛上天。
人群后面,站着一小撮玄天学院的学员,为首的正是那个叫陆子昂的俊秀青年。他双手抱臂靠在旁边的帐篷支柱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阿星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极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
旁边一个玄天学院的弟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陆师兄,他们真打了十场……”
“听见了。”陆子昂语气平淡,转开目光看向远处界河方向黑沉沉的天际线,“十场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但陆子昂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更远处的角落里,几个神武学院的女学员围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阿星所在的帐篷方向飘。其中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脸颊飞红,捂着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顿时笑作一团,推推搡搡地往前挤了几步,又不好意思太过靠前,踮着脚尖张望。
“那个就是余星师兄啊?”一个圆脸姑娘小声问。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鹅黄衫子白了她一眼,“你没看秦副院长亲自跑过去抱他吗?”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圆脸姑娘声音更低了。
“你眼瞎啊?脸上那么大一道口子你看不见?”
“口子怎么了,口子也好看!”
几个人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在喧闹的营地里。
帐篷里,秦副院长终于从情绪里缓过来了,恢复了平时那副板着脸的模样,背着手在榻前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阿星。
“帝统帅有令,命你休整好后即刻去帅帐面见。”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立了大功,该赏的赏,该封的封,一个都少不了。不过在那之前——”他伸手指了指阿星的脑袋,“你先睡一觉。这是命令。”
阿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秦副院长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你的组员我都安排好了,各回各帐休整,医修会逐一诊治。陈超——”他转头看向旁边已经快睡着的陈超,“你给我滚回自己榻上去,别在这儿占地方。”
陈超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往外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阿星一眼,“老余,明天咱俩喝两杯?”
“喝。”阿星说。
陈超咧嘴笑了一下,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秦副院长又站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阿星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似的。
“好好歇着。”老头说完转身走了,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喧闹声隔绝了大半。
阿星重新坐回榻上,后背靠着一摞软枕,眼睛望着帐篷顶发呆。外面战歌还在唱,这次换了一首,调子更舒缓些,像古老的摇篮曲。火光在帐布上晃动,把帐篷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慢慢攥了攥拳头——虎口已经上了药,贴了止血的符,一阵阵泛着凉意。十场。他们真的打了十场。连他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全是喊杀声、兵刃碰撞的尖鸣、魔族的咆哮、同伴的嘶吼,还有盾面上裂纹不断蔓延又不断愈合的细微咔嚓声。
他记得最后一场的末尾,七星阵的阵纹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七个阵眼上的组员各个带伤,灵力濒临枯竭,却没人开口说撤退。他当时站在阵心举着盾,视线模糊成一片,只能勉强分辨出对面魔族阵型里那几面残破的旗帜。然后他听到李师妹用尽最后灵力喊了一声“起阵”,七个阵眼同时亮起微光,玄武盾的龟蛇虚影最后一次凝聚成型,带着崩碎前的决绝撞向了魔族残阵。
那一下之后,对面退了。魔族鸣金收兵的黑旗在暮色中撤向界河东岸,留下满地残肢断甲和干涸的黑血。他们赢了。
第十场。
全胜。
阿星闭上眼睛。眼皮又沉又烫,但他脑子里那根弦还在嗡嗡地颤着,绷得紧紧的,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他想起撤回来的时候,陈超搀着他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闷头走,像是多走一步是一步,走到西岸就是胜利。
然后就是震天的欢呼了。
那些欢呼是给他们的,他知道。但他当时其实没什么感觉——耳朵被战场上的声音震得半聋,脑子木木的,只知道机械地迈腿,直到膝盖磕在砂石地上才回过一点神来。
“余星师兄?余星师兄?”
帐篷外传来一个试探性的、细弱的声音。阿星睁开眼,扭头看向帘子方向。帘缝里探进来半张脸——圆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是混沌学院那个叫小荷的小师妹。她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香气顺着帘缝飘进来。
“师兄,您醒着吗?”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紧张,“我……我煮了姜汤,王大壮他们让我端过来给您,说您肯定想喝口热乎的……”
阿星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一下,“进来吧。”
小荷如蒙大赦,掀帘子钻了进来,快走几步把碗放在榻边矮几上,又手脚麻利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这个!炊事营那边刚烤的灵肉,我偷偷揣了两个腿……”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阿星脸上的伤口和缠着纱布的右手上,眼圈猛地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师兄,你伤得好重啊……”
“不重。”阿星赶紧说,“皮外伤,两三天就好了。”
小荷扁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王大壮说你流了好多血,衣服都染红了……他说你最后举盾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王大壮那胖子就会胡说八道。”阿星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滑进喉咙,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你回去告诉他,再乱传消息我好了之后亲自指点他练功,练到他哭爹喊娘。”
小荷被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眼泪还没擦就咧嘴笑,模样又傻又可爱。她站着又看了阿星一会儿,像是确认他真的没事,这才福了福身,“那师兄您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有事您喊我,我就在隔壁帐子里。”
“去吧。”
小荷走了。阿星端着姜汤慢慢喝着,另一只手掰了块烤肉塞进嘴里,麦香和炭火气一起在齿间化开。他这才发现自己饿得不行了,胃里空得发慌,三两口把整块腿吞了下去,又灌了半碗姜汤。
困意终于漫了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歪倒在榻上,连身上的护甲都没力气解,就这么蜷着睡了。
营地的喧闹持续了大半夜。篝火添了一轮又一轮,照亮了西岸绵延数里的营地。有人在喝酒——准确地说,是混沌学院和神武学院那帮年轻人喝疯了,抱着酒坛子满营地乱窜,逮着谁都要碰一杯。王大壮喝得上头,赤着膀子踩在矮桌上手舞足蹈地唱他们学院自编的战歌,旁边一群人敲着碗给他打拍子,隔壁帐篷的散修们也跑出来看热闹,笑着起哄鼓掌。
“咱们余星师兄十场全胜!十场!”王大壮醉眼朦胧地举着酒碗,“你们知道十场啥概念吗?界河开战以来他妈的头一回!头——一——回——!”
“知道知道,你喊了一晚上了!”下面有人笑着怼他,“你嗓子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老子今儿高兴!”王大壮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我告诉你们,我进混沌学院第一天就听师兄师姐们说余星师兄多厉害多厉害,我当时还不信呢,觉得吹牛逼。今天我信了!我王大壮以后就是师兄最铁的狗腿子!谁跟师兄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你这话我记着了啊。”有人在底下喊,“明天你练功再偷懒,我就去告诉余星师兄。”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偷懒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
玄天学院那边倒是安静得多。陆子昂独自坐在自己营帐前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眼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界河。旁边几个玄天弟子远远地站着,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陆师兄……”
终于有个胆子大的凑了过来,正是之前那个附和他说“十场而已”的弟子。他小心翼翼地挨着陆子昂坐下,搓了搓手,“那个,帝统帅那边传话说明天辰时在帅帐论功行赏……”
“嗯。”
“您说,余星那组会封什么赏啊?该不会直接封个将军衔吧……”
陆子昂没接话,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确实比我强。”
旁边那弟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陆师兄?”
“我说他比我强。”陆子昂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攥着杯沿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能打五场,六场顶天了。十场……我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论功行赏别迟到了。”
“诶,好好好。”弟子连忙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听见陆子昂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散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羡慕他。”
第二天辰时,帅帐前聚满了人。
帝统帅的帅帐搭在西岸地势最高的一处土坡上,灰黑色的帐布上绣着金线云纹,帐顶一面玄色大旗迎风猎猎作响。帐前的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神武、玄天、帝天、混沌四大学院的学员,各仙门弟子,以及数目庞大的散修,把土坡上上下下挤得水泄不通。
阿星站在队列最前面,身后是陈超、李师妹他们那九十九个组员。经过一夜休整和医修们的全力救治,大部分人虽然还带着伤,但精神头都好多了。陈超胳膊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却咧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时不时拿胳膊肘捅捅阿星,小声嘀咕:“老余老余,你看那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姑娘,一直在看咱们这边。”
“闭嘴。”阿星头也没回。
“我说真的!她看了你好几眼了!长得还挺周正的——”
“陈超。”阿星偏过头横了他一眼,“你再废话我让你今天爬着回去。”
陈超嘿嘿一笑,总算消停了。
帅帐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个传令兵高声唱道:“帝统帅有令,余星一组百人入帐受赏!”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阿星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身后一百人的脚步踏在砂石地上,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分量。
帅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极高,四壁挂着地图和战旗,正中一张宽大的案几后面坐着帝统帅。这位掌管整条防线军务的中年男人面容肃穆,眉宇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之色。他身后站着几位高层——神武学院武副院长、玄天学院玄灵子、帝天学院帝玄幽,还有秦副院长,一个个面上带笑,看着鱼贯而入的百人队伍。
“余星。”帝统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帐。
“在。”阿星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帝统帅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展开来,念道:“混沌学院学员余星,率百人队于界河七号战场连战十场,十战全胜,斩魔族精锐七组,歼灭魔族天才级人物八十八名,重创魔王级人物六名,创界河战场有史以来单人单组连胜之最。此功赫赫,当重赏。兹封余星为昭武校尉,赐上品灵甲一套、仙灵晶三千、混元丹十瓶、七星玄铁令一面,另准其组内百人每人赐仙灵晶五百、疗伤圣药三份、天阶功法一册,以彰其功。钦此。”
帐中一片寂静。昭武校尉是正六品的军衔,给一个还未从学院毕业的学员封此衔,开天辟地头一遭。三千仙灵晶更是一笔天文数字,够一个小型仙门吃用三年。
陈超在后面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声喃喃:“娘的……发财了……”
帝统帅放下帛书,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余校尉,接赏吧。”
阿星又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卷帛书和令牌。仙灵晶和丹药装在旁边侍者端上来的锦盒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抱拳躬身:“谢统帅厚赏。”
“不必谢。”帝统帅摆了摆手,“你应得的。另外——”他压低了些声音,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你授衔一事我已传书至混沌学院,你那些师傅们想必也快知道了。带句话给他们:你这徒弟,教得好。”
秦副院长在旁边重重地咳了一声。
帝统帅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帐外,欢呼声透过帐布传进来,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轻轻颤动。王大壮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这次喊的是“校尉!校尉!余校尉!”,后面跟着一片起哄声,连带着“陈将军”“李女侠”之类乱七八糟的称呼都冒出来了。
陈超在里面听见了,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子成将军了?”他美滋滋地说。
李师妹白了他一眼,“人家喊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喊我将军那就是将军!你今天不许喊我名字,喊陈将军。”
“……滚。”
帐中高层们看着这群年轻人嬉闹,相视而笑。武副院长抚着长须,对旁边的玄灵子道:“后生可畏啊。”
玄灵子点头,“余星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帝玄幽却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阿星身上,若有所思地低声说:“胜是胜了,但魔族那帮人向来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接下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玄灵子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帅帐里的欢庆还在继续,帝统帅令人端上了酒肉,犒劳百人队。阿星被陈超拉着灌了三杯烈酒,呛得直咳嗽,脸颊泛了红。他趁着众人划拳闹酒的工夫,悄悄退到了帐角,端着第四杯酒倚在支柱上,望着帐中央火光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陈超正拍着桌子跟王大壮吹牛,说自己第七场挨的那一锤有多壮烈,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李师妹被几个女修围在中间,红着脸推辞着递过来的酒杯,耳根都红透了。其他组员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安静地吃东西,有人跟旁边的人碰杯碰得叮当响。
他们都活着。
一百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这顶大帐里,身上带着伤,脸上带着笑。
阿星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颧骨上那道伤口被医修处理得很好,贴了薄薄一层淡金色的愈肤符,已经不疼了。虎口结了痂,攥拳的时候有点紧。
他慢慢举起杯,对着火光里那一百张笑脸,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又辣又暖。
帐外,界河的风还在吹,带着遥远的腥气和寒意。但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战歌此起彼伏地唱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晨光。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