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山道间缓缓流淌,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露水,有些刺鼻。
那十几道灰蓝色的身影推进得极快,动作老练,显然是经常在山林里穿梭的老兵。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打着两个显眼的补丁,脚下一双草鞋沾满了黄泥。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一张国字脸透着几分书卷气,一双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坚定。
正是这一带八路军县大队游击队的政委——李云飞。
李云飞在远处就瞧见了赵家村里冲天的火光和嘈杂的动静,原本以为是鬼子或者伪军在祸害百姓,正准备带着队伍上来拼命。可走得近了,却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哭喊和“幽灵神兵”的呼喊声。
他心思敏锐,当即猜到了什么,连忙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员停止前进。
“前面的兄弟,别开枪!我们没有恶意!”
李云飞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他一边喊着,一边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中没有武器,带着队伍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我是八路军县大队游击队政委李云飞!听闻‘幽灵小队’的兄弟们在此开仓放粮,特来拜访接触,共同商讨抗日大计!”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土墙后,陆长风面无表情,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没有挪开半分。
“队长,是八路。”老黑趴在旁边的泥坑里,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别放下枪,警戒。”
陆长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身形一晃,直接从土墙后面站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走近的李云飞,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激发的姿态。
随着李云飞的走近,他身后的十几名游击队员也终于看清了土墙上的景象。
这一看,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只见土墙上,一排黑漆漆的枪口正冷冷地指着他们。
那不是他们常见的汉阳造或者三八大盖,而是一水儿的、通体漆黑、配着硕大弹鼓的美制汤姆逊冲锋枪!那粗壮的枪管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狂暴火力压迫感。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土墙上那些士兵身上的装备。
清一色的黑色特战军服,剪裁得体,挂满了各种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战术配件。战术背心上插着满满登登的弹夹,腰间挂着小巧却威力巨大的美式手雷,人人头上都戴着防破片的特战头盔。
每一个队员的脸上都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眼神冷酷得像是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野狼。
静。
死一般的静。
十几名游击队员看看自己手里那连膛线都快磨平了、枪托用铁丝绑了一圈又一圈的老套筒,再看看眼前这群武装到牙齿、浑身散发着跨时代科技感的幽灵小队。
这强烈的反差,简直就像是叫花子站在了财神爷面前。
“咕咚……”
一名年轻的游击队员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和尚手里那挺大口径的冲锋枪,声音发颤地小声嘀咕:“政委……这,这到底是啥队伍啊?国民党的中央军也没这装备吧?这枪管子,比咱们县大队那尊土炮都亮堂……”
李云飞虽然见多识广,但此刻看着眼前这支宛如天兵下凡般的精锐小队,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传闻中炸军列、端炮楼的“幽灵小队”,不过是一群枪法好点的绿林好汉或者爱国志士。可现在亲眼所见,对方展现出来的战术素养和这恐怖到极点的火力配置,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股气场,太冷酷,太专业了!
李云飞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挤出一抹真诚的笑容。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土墙十米左右的地方站定,极其正式地向着陆长风伸出了右手。
“陆队长,久仰大名!我代表县大队,代表正规抗日武装,对贵部在黑风口炸毁日军军列、一炮轰平万家岭煤矿据点的壮举,表示最崇高、最诚挚的敬意!你们,是好样的!”
李云飞的话说得铿锵有力,眼神中满是炽热与真诚。
然而。
陆长风站在土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云飞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没有任何动作。
他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眸,仿佛两柄毫无温度的尖刀,在李云飞的脸上刮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李云飞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有什么目的,直说。”
陆长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沙哑而干脆:“我的时间很贵,不要拐弯抹角。”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语,李云飞身后的几名游击队员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怒色,刚想开口,却被李云飞用眼神死死地制止了。
李云飞尴尬地笑了笑,顺势将手收了回来,揣进兜里。他也不生气,依旧好脾气地看着陆长风。
“陆队长果然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李云飞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而忧虑:“如今华北沦陷区,日寇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老百姓的生活水深火热。我们游击队在后方坚持抗战,虽然条件艰苦,但始终有一颗将鬼子赶出中国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长风:“幽灵小队的战斗力确实惊人,但毕竟人数太少,单打独斗,在日军的大兵团围剿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代表组织,诚挚地邀请陆队长和诸位兄弟,加入我们游击队!”
“只要你们过来,建制保留,武器装备由你们自己支配。我们可以统一指挥,协同作战,共同将日寇赶出中国!这才是救国救民的正道啊!”
李云飞的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
然而,听到“加入”、“统一指挥”这几个词的时候。
土墙上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收编我们?”
和尚那张大脸瞬间沉了下去,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他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猛地往上一抬,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机上,发出一声极其粗鲁的冷哼。
老黑、独狼等人的身体也瞬间紧绷,枪口齐刷刷地压低,锁死了李云飞等人的要害。
只等陆长风一句话,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的所有人扫成筛子。
游击队员们吓了一跳,也纷纷拉动枪栓,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陆长风看着李云飞那充满大义、毫无私心的坚定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兜里摸出一块洁白的毛巾。
在十几名游击队员紧张万分的注视下,陆长风慢条斯理地低下头,用毛巾轻轻擦拭着汤姆逊冲锋枪那微微发烫的枪管。
他的动作极其优雅,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收编我?”
陆长风一边擦着枪,一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与狂傲。
他擦枪的动作没有停,头也不抬,对于李云飞的提议,既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拒绝,就这么晾着对方,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