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聚贤茶楼二楼的木门被一脚重重踹开,木屑四溅。
“搜查!所有人站着别动!”
几名端着三八大盖、戴着钢盔的日军宪兵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日军小队长野田横眉竖目,按着腰间的军刀,皮靴在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闷响。一头体型高大的狼犬被兵卒死死拽着,猩红的舌头耷拉着,对着屋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屋子里的灯火在冷风灌入的瞬间剧烈摇晃了一下。
陆长风此时已然换了一身行头。原本破旧的樵夫短衫被他塞进了屏风后的夹缝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衫,鼻梁上还架着一副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圆框铜丝眼镜。他微微佝偻着肩膀,双手抄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个精明却胆小的商会账房先生。
苏婉儿则神色自若地坐在茶桌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黛眉微蹙,冷冷地看向冲进来的野田。
“野田太君,这聚贤茶楼可是恒源商会的产业。我们商会今天在这跟太原的皮货商对账,你们这么闯进来,是不是有点太不给商会面子了?”
苏婉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与高傲。
野田小队长听着这清脆却带刺的日语,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他上下打量了苏婉儿一眼,认出这是平安县城里赫赫有名的恒源商会大小姐,脸上的横肉微微抖了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阴鸷。
“苏小姐,实在抱歉。城里进了抗日分子的探子,坂本大佐亲自下令,全城戒严搜查。任何可疑的人和地方,都不能放过。”
野田说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屋里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陆长风身上。
“他是谁?”野田用刀尖指了指陆长风。
“这是我们商会新请的账房,李先生。”苏婉儿随手拍了拍桌上厚厚的几本账册和一叠货单,发出“啪啪”的声响,“太君若是不信,大可以把这些账目拿回去慢慢看。不过我得提醒太君,这里面可有坂本大佐上个月亲自批示的军需棉花交割单。要是耽误了商会给皇军送棉衣的进度,大佐怪罪下来,不知道野田小队长担不担得起?”
听到“坂本大佐”和“军需棉花”几个字,野田的眼皮狂跳了两下。
日军对城内的商会向来是既利用又防备。他们需要商会来维持城内的物资供应和治安稳定,榨取源源不断的油水;但同时,特高课也一直在暗中监视这些商会的骨干,怀疑他们与城外的抗日武装有牵连。
野田虽然是个宪兵小队长,但在坂本大佐的怒火面前,他同样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苏小姐言重了,皇军也是例行公事。”野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朝身后的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搜!”
两名宪兵立刻端着刺刀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衣柜被暴力拉开,屏风被推倒,茶具碎了一地。
此时,陆长风低着头,双手老老实实地抄在袖子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商人的畏缩与惶恐。然而,在他的视界中,【鹰眼视觉】早已悄无声息地开启。
这间包厢里的一举一动,甚至门外走廊上每一个日军兵卒的站位,都在他的脑海中以三维立体的形式清晰呈现。
他在暗中观察着这支搜查队的细节。
“一共六个人,门口守着两个。带头的是个小队长,配有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士兵用的是三八大盖,刺刀已经上膛。”
“他们的搜查路线是呈扇形推进,纪律有些散乱,但警戒性很高。”
陆长风的目光在野田腰间的军刀和领章上扫过,心中飞速计算着如果瞬间动手,自己需要几秒钟能将这六个人全部抹杀。
就在这时,两名正在翻找柜子的宪兵一边粗暴地抖落着衣物,一边用日语低声嘀咕起来。
“八格牙路,天天这么搜,连个鬼影都摸不着。”
“少废话,赶紧搜完去西城仓库。听小队长说,军火库那边夜里又加了双倍岗哨,连我们小队明天晚上都要调过去值夜。”
“加岗?那鬼地方守得跟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上面到底在怕什么?”
“还不是因为那个‘幽灵’……山本大佐的特战队都全军覆没了,坂本大佐现在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听着这两个宪兵的对话,陆长风的眼帘微微低垂,掩盖住了眼底深处那一抹冷冽的笑意。
加岗,双倍哨兵。
这鬼子兵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消息,正好证实了苏婉儿给他的那张地下军火库图纸的真实性。坂本老鬼子果然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西城仓库。
苏婉儿坐在茶桌旁,纤手微微攥紧了衣角,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高傲冷漠的表情。她挑衅般地看着野田,冷声说道:“野田太君,搜够了没有?我这账本要是弄脏了,等会儿大佐查阅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野田见手下什么都没搜出来,正准备挥手带人离开。
突然,那只一直被牵着的狼犬猛地耸了耸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凶狠的吠叫,拉着铁链就朝陆长风扑了过去。
“汪!汪!”
陆长风装作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哎呀!老总,管管这狗!俺怕狗啊!”
野田眉头一皱,原本要迈出的步子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那只狂吠的狼犬,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陆长风,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
“站起来!”野田冷喝道。
陆长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身子还在不停地哆嗦。
野田朝身旁一个满脸风霜的日军老兵使了个眼色。那老兵沉着脸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陆长风的右手,粗暴地将他的手掌翻了过来。
老兵的目光落在陆长风的手掌上,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陆长风的右手虎口处,以及食指的第二关节上,赫然有着一层厚厚、泛黄的硬茧。
那是长期握枪、扣动扳机磨出来的枪茧!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他太熟悉这种茧子了。这绝对不是一个整天拿毛笔打算盘的账房先生该有的手!
老兵的脸色瞬间变了,右手闪电般按向了腰间的枪套,嘴里大喊道:“小队长!这家伙的手上有枪茧!他是……”
局势在一瞬间崩紧到了极点!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两名宪兵的三八大盖瞬间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陆长风。
苏婉儿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她的手已经摸向了藏在旗袍开叉处的勃朗宁小手枪。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长风,神色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微微低垂着眼帘,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无声地拨过了那柄德制毛瑟驳壳枪的击锤。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金属撞击声,在袖中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