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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山里的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白天空中落下,很快盖住山石、枯枝和幽灵小队走过的痕迹。

九二式步兵炮重新拆成几部分。

和尚背着炮架走在队伍中段,每走十几步,肩膀上的伤口就会被铁架磨出一片血迹。

老兵和两名队员抬着炮管。

剩下的人分担车轮、方向机和十发炮弹。

整支队伍不足十人,却把一门完整的九二式步兵炮带进了晋西北深山。

后方已经听不到日军追兵的动静。

可没有一个人放松。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雪粒打在脸上,冻得人生疼。

昨夜踩过冰水的鞋袜也结成了硬块,每走一步,脚趾都像被针扎一样。

一名伤员忽然踉跄两步,肩上的炮管跟着向下一沉。

老兵立即顶住。

“停!”

和尚放下炮架,快步赶过去。

“咋了?”

伤员咬了咬牙。

“脚没踩稳。”

苏婉儿从中段走上来,蹲下看了一眼他的裤脚。

“把鞋脱了。”

“苏小姐,真没事。”

“脱。”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伤员只好坐到石头后面,解开冻硬的鞋带。

鞋袜脱下来以后,几根脚趾已经冻得发白,脚底还有一道被碎石割开的伤口。

和尚看得眉头直皱。

“都冻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伤员低声说道:“停下来更冷。”

苏婉儿从情报包外层取出药品。

自从陆长风把药品交给她以后,纱布、消毒药和剩余止痛药便全部由她统一保管。

她先擦掉伤口附近的血污,又用手掌缓慢揉搓伤员的脚背。

“不能直接靠火烤。”

“现在也没有火。”和尚说道。

“有火也不行。”

苏婉儿检查完脚趾,抬头看向其他人。

“所有踩过冰水的人都检查脚。”

和尚刚要摆手,苏婉儿已经看向他。

“包括你。”

“俺脚好着呢。”

“昨夜你在暗沟里走得最久。”

“俺皮厚。”

老算盘在前面哼了一声。

“你脚上那是皮,又不是铁。”

和尚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坐下来解鞋。

陆长风站在队伍后方,望着来路。

大雪正在快速填平脚印。

对他们来说,这是好事。

日军就算派出小股搜索队,也很难在这种天气里咬住踪迹。

可雪越大,山里的路越难走。

而比道路更危险的,是严寒和伤势。

苏婉儿很快检查完所有人的双脚。

“和尚右脚两处冻伤。”

“抬炮管的两个人脚底都磨破了。”

“还有三个人伤口重新裂开。”

老兵问道:“药还够吗?”

苏婉儿沉默片刻。

“外伤药还能用几次。”

“纱布可以洗了再用。”

“消炎药很少,只能留给伤势最重的人。”

和尚重新裹好鞋袜,站起身说道:“俺这点冻伤不用药。”

“你要扛炮架。”

苏婉儿将一小块纱布递给他。

“脚一旦烂了,炮架谁来扛?”

和尚看了看纱布,没有再推辞。

“行。”

“等找到落脚的地方,俺再换。”

苏婉儿转头看向陆长风。

他的胸前绷带也被血浸透了一块。

“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

“先走。”

“再走下去,伤口会裂得更深。”

陆长风看了一眼山谷。

这里两面漏风,地上也没有能挡雪的地方。

“前方找到背风处再处理。”

老算盘立刻说道:“这地方不能歇。”

他抬手指向远处两道山梁。

“咱们处在风口上。”

“往北半里,有个凹进去的山坳。要是没被雪堵死,应该能避风。”

老兵问道:“能过夜吗?”

“得先看。”

“山坳背后还有一道石崖,崖根可能有干地。”

陆长风下令。

“继续走。”

“伤员减负。”

他从一名伤员手里接过一发炮弹,塞进自己的背囊。

老兵也要伸手,却被陆长风挡住。

“你抬炮管。”

“这发我背。”

伤员急忙说道:“队长,我还能拿。”

“服从命令。”

“是。”

没有多余争执。

炮架重新上肩。

炮管再次抬起。

队伍沿着山腰向北移动。

雪地越来越深。

开始只没过鞋面,走出不到半里,积雪已经漫到小腿。

和尚每一步都要先将腿拔出来,再向前踩下去。

沉重的炮架不断晃动,压得他呼吸越来越粗。

“这鬼天气。”

“昨晚鬼子追,今天老天爷追。”

老算盘头也不回。

“少说两句,留点力气。”

“俺说话又不用腿。”

“你喘气得用肺。”

“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能抬杠的。”

老兵在后面沉声说道:“闭嘴,听周围。”

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山林里只剩风吹树枝的声音。

偶尔有积雪从树冠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没有人声。

没有犬吠。

也没有日军军靴踩过雪地的整齐动静。

独狼从侧面山坡返回。

“后面没人。”

“东南方向也没有火光。”

和尚咧了咧嘴。

“鬼子总算不追了。”

独狼看向四周。

“他们不熟悉这里。”

“雪太大,继续进山容易迷路。”

老算盘说道:“鬼子不进来,不代表咱们就安全了。”

“山里冻死的人,比让枪打死的多。”

他停在一片积雪前,用木棍试了试深浅。

木棍刚插进去,半截便没入雪中。

“绕开。”

“下面可能是石缝。”

和尚伸头看了一眼。

“从哪绕?”

“贴着那几棵松树走。”

“根底下有实地。”

众人改变方向,紧贴山根向前。

九二式步兵炮再次拖慢了速度。

如果没有这门炮,他们早就能翻过眼前山梁。

如果丢掉炮弹和炮架,伤员也能轻松许多。

可从头到尾,没有人提出把炮扔下。

一名抬炮队员脚下一滑,炮管撞在山石上。

砰!

所有人都停住了。

老兵第一时间蹲下检查炮管。

和尚也顾不上肩膀疼,直接把炮架放到雪地里。

“撞坏没有?”

老兵擦掉炮身上的雪。

撞击处又多了一道白印。

“没变形。”

和尚松了口气。

“没坏就行。”

受伤队员低着头。

“是我没踩稳。”

老兵看向他发白的脸。

“人没摔伤就行。”

陆长风走过来,将队员肩上的木杠接到手里。

“我来抬。”

“队长,你身上有伤。”

“你去背车轮。”

“可……”

“换。”

队员没有继续争辩,默默接过另一个人背上的车轮。

陆长风和老兵一前一后抬起炮管。

老兵看了他一眼。

“这玩意儿沉。”

“走。”

两个人踩进积雪。

炮管被稳稳抬了起来。

后面的几名队员看到这一幕,原本沉重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和尚扛起炮架,低声说道:“都看着点路。”

“炮是咱们一起抢出来的。”

“少一个零件都不成。”

伤员点头。

“人也不能少。”

和尚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

“人也不能少。”

一个联队的日军没能打散他们。

连续几场恶战也没能让他们丢掉火炮。

此刻挡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鬼子的机枪和封锁线,而是看不见尽头的雪山。

但幽灵小队依旧保持着完整建制。

独狼在前面侦察。

老算盘辨认道路。

陆长风与老兵抬炮。

和尚护住中段。

苏婉儿照看伤员和药品。

没人掉队。

也没人被扔在雪地里。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老算盘终于抬起手。

“到了。”

前方山壁向内凹陷。

两侧几块巨石挡住大半风雪,后方还有一道向外伸出的石崖。

崖下虽然堆着积雪,却比外面浅得多。

和尚快步走过去,抬脚踩了几下。

“地是实的。”

老算盘绕着山坳看了一圈。

“能避风。”

“但不能点大火。”

“烟会顺着崖壁往上走,几里外都能看见。”

陆长风放下炮管。

“先清雪。”

众人立刻动手。

没有铁锹,就用木板、枪托和手臂推。

一块不大的干地很快露出来。

九二式步兵炮被放在最靠里的位置,炮管和炮架下都垫了枯枝,防止直接接触雪水。

苏婉儿让伤员坐到背风处。

“先处理旧伤,再检查冻伤。”

和尚问道:“吃东西不?”

老兵解下背囊。

“先清点。”

几只干粮袋放在地上。

剩余罐头也被摆到一旁。

看起来还有一些,可分到每个人手中,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老兵数完以后,脸色沉了下来。

“按现在人数算。”

“正常吃,只够两天。”

和尚皱起眉头。

“省着吃呢?”

“最多多撑一天。”

“再省,人就没力气扛炮。”

苏婉儿看向几名伤员。

“伤员不能断粮。”

“严寒下身体消耗更大,继续减少口粮,伤口很难恢复。”

老算盘搓了搓冻僵的手。

“这片山里冬天没啥吃的。”

“野果早没了。”

“打猎也得看运气。”

“这么大的雪,野物都藏进窝里了。”

和尚低声骂了一句。

日军没能留下他们。

可只剩两天的口粮,同样能要所有人的命。

陆长风看过物资,没有迟疑。

“今天不继续压缩口粮。”

“伤员优先。”

“还能行动的人按原定分配。”

“先恢复体力,再找落脚点和给养。”

老兵问道:“炮呢?”

“带着。”

“如果后面的路更难走……”

“开轮换。”

陆长风看向所有人。

“炮不丢。”

“伤员也不丢。”

和尚咧开嘴。

“俺就知道。”

两名伤员也抬起头。

他们没有说话,握枪的手却更紧了。

在这种深山里,被队伍抛下便等于等死。

陆长风一句话,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苏婉儿走到石崖最里面,将情报包打开。

她取出那份写着“捕狼行动”的密电,用干布擦掉边缘湿气,又包上一层防水油布。

老算盘看了一眼。

“那份鬼子密电咋办?”

“先封存。”

苏婉儿把密电放回情报包最内层。

“现有条件无法完整破译。”

“我们先活下来。”

陆长风点头。

“密电由你保管。”

“好。”

苏婉儿扣紧情报包,开始给伤员重新包扎。

一处处伤口被打开。

有的已经红肿。

有的被冻得失去知觉。

她将仅剩的药物按轻重重新分开,普通擦伤只清洗包扎,消炎药全部留下。

“今晚必须保持身体干燥。”

“鞋袜湿透的人轮流换下。”

和尚看着自己硬邦邦的鞋。

“就这一双,换下来穿啥?”

“用干布裹脚。”

“鞋放在火边烘。”

老算盘立刻提醒。

“只能点小火。”

“还得用湿树枝挡烟。”

众人捡来枯枝,在巨石后升起一小堆火。

火光很弱,却总算让冻僵的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

和尚掰下一小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以前打鬼子,就怕子弹不够。”

“现在炮弹还有十发,粮食倒先见底了。”

老兵说道:“枪里有子弹,肚子里没粮,人也站不起来。”

老算盘望向山坳外的大雪。

“深山里没有商路。”

“附近要是找不到村子或者猎户,两天以后就得饿着肚子走。”

陆长风展开地图。

地图上只有山脉和几条大致道路。

他们所在的大片区域几乎一片空白。

没有村庄标记。

没有商道。

更没有能够补充物资的据点。

老算盘蹲到地图旁。

“往东不能走。”

“鬼子可能还在山外封锁。”

“往北地势太高,雪会更深。”

“只能沿山腰往西找。”

“先找能长期落脚的背风地,再找水和粮。”

陆长风手指落在西侧山林。

“休整以后,独狼先探路。”

“其余人留在这里恢复。”

独狼点头。

“明白。”

老算盘起身走向山坳外围。

“我先看看附近地形。”

“别走太远。”老兵提醒。

“就在周围。”

老算盘沿石崖边缘慢慢向外。

大雪已经覆盖他们来时的脚印。

他用木棍拨开积雪,检查山坳两侧是否还有其他出口。

走到一片低矮灌木旁时,他忽然停住。

积雪表面有一处轻微凹陷。

老算盘蹲下,用手扒开上层浮雪。

下面露出一个清晰的鞋印。

不是他们留下的。

鞋印边缘还没有被风雪磨平,显然出现没多久。

他继续向前扒开积雪。

第二个。

第三个。

一整串脚印从山坳侧面经过,脚印通向山林更深处。